记住一个名字,考完就忘。理解一个逻辑,一辈子都在用。
西奥多在笔记本上把这条逻辑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呼吸=肺泡-血液压力差驱动气体溶解。通气不足→压力差缩小→溶解量下降→缺氧/二氧化碳潴留。"
一条化学原理,直接连到了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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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教授又讲了一段。
"我再讲一个你们以后一定会遇到的现象。"他说,"人在高山上会呼吸困难,甚至头晕、恶心、昏迷。为什么?因为海拔越高,大气压力越低,空气越稀薄,氧气的分压就越低。氧气分压低,溶解进血液的氧气就少——这和打开汽水瓶盖之后气泡跑出来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表示气压随海拔升高而下降。
"所以,一个在海边呼吸正常的人,到了高山上可能会因为缺氧而死亡。不是空气里没有氧气——空气里氧气的比例没有变,大约还是五分之一。但是压力变了,溶解度就变了,人体能利用的氧气就少了。"
他合上讲义。
"记住,你们以后面对的是病人,不是教科书。病人不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但只要你们理解了底层原理——不管是气体的、化学的、还是物理的——你们就能解释教科书上没有写的那些情况。"
西奥多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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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詹姆斯凑过来。
"你今天又答了两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自豪,好像西奥多是他们格拉斯哥阵营的人一样,"孟罗教授问那个胸锁乳突肌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先天性斜颈的?我没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
"库伦的《临床实践导论》第三章,第三十七页。"西奥多说。
詹姆斯张了张嘴。
"……你看书看得这么细?"
"刚到的那天在图书馆翻的,顺手记了一下。"
詹姆斯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他自己的笔记还乱着呢,没资格质疑别人。
走在路上的时候,那个叫威廉·霍尔的约克郡人从后面追上来。
"菲利普斯,"他喘着气,"布莱克教授说的那个气体溶解的事——我有个问题。他说血液里溶解氧气,那水也能溶解氧气对吧?那鱼是怎么呼吸的?鱼鳃不就是把水里的氧气提取出来吗?"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其实不错。
"原理是一样的。"他说,"鱼鳃里有大量薄壁血管,水流过鱼鳃的时候,水中的溶解氧通过鳃壁进入血液。但关键在于——水能溶解的氧气非常少,比空气少得多。同样的体积,水里溶解的氧气大概只有空气的三十几分之一。"
"所以鱼要不停地让水流过鱼鳃?"霍尔说。
"对。因为每次能提取的氧气太少,只能靠增大流量来补偿。这和人的呼吸不一样——人吸一口气就能拿到足够的氧气,因为肺泡里的空气是直接接触血液的,效率比水中溶解高得多。"
霍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了。
詹姆斯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
"你怎么连鱼的事都知道?"他说。
"布莱克教授不是说了吗——底层原理是通的。"西奥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气体在液体里的溶解规律,不管那个液体是水还是血液,原理都一样。鱼鳃和肺,结构不同,逻辑相同。"
詹姆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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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图书馆,西奥多坐在老位置上,开始做每天最耗时间的工序——交叉整理。
今天的两门课看似没有直接关联。解剖学讲肌肉,化学讲气体。但在他的笔记本上,它们被写在同一页的两侧,中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呼吸肌(膈肌、肋间肌)收缩→胸腔扩大→肺内压力降低→空气流入→氧气溶解进血液。"
解剖学的那一头,是肌肉的起止点和收缩方式。化学的这一头,是气体的压力和溶解规律。
中间的桥梁,叫呼吸。
他在这条连线上写了一行字——"呼吸的本质是肌肉做功驱动气体压力变化。"
然后他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呼吸肌麻痹→做功不足→压力差减小→通气障碍→缺氧。"
一条从肌肉连到气体的线,反过来就是一条疾病的线索。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在医学院的时候,这些知识是分开考的——解剖学期末考肌肉,生理学期末考呼吸,化学期末考气体溶解。每一门课的试卷上都不会出现另一门课的内容。学生习惯了按科目思考,忘了人体是一个整体。
但在这个时代,他同时在上这四门课,所有的知识都在同一时间涌进来。他没有"学完一门忘一门"的问题,因为他可以在每一天的整理中把它们全部串在一起。
这是这个时代给他的优势——课程并行,知识同频。
也是前世两辈子的积累给他的优势——他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可以从第一天就开始画路线图。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一个标题——
"人体各系统关联图"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小人,从肌肉系统画出第一条线,连到呼吸系统,再连到血液,再连到神经,再连到……
线越画越多,页面越来越密。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页纸上已经布满了箭头和标注,像一张蛛网。
他把这张图小心地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夹进解剖学笔记的扉页里。
以后每学一点新东西,就往这张图上添一条线。
等这张图画满的那天,他大概就离一个真正的医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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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关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雪。
西奥多走出大门,冷风裹着冰粒扑面而来。他低头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卖热馅饼的摊子还亮着灯,炉子上冒着热气,饼香混着肉香飘过来。
他停下来,掏出两枚便士,买了两个热馅饼。
卖饼的是个胖女人,裹着厚厚的围裙,手伸进围裙底下暖着,看见他递过来的铜币,随手往口袋里一塞。
西奥多把一个馅饼揣进口袋里暖手,另一个边走边吃。
肉馅很足,汤汁烫嘴,面皮烤得酥脆。他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布莱克教授说的那句话——
"记住,你们以后面对的是病人,不是教科书。"
他把最后一口馅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裹紧大衣,低头走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