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在自己的院子里,浑浑噩噩颓废了七天。
这七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宣称“潜心读书”,实则将“祭奠她短暂而惨烈的初恋”。她时而对着窗外落叶长吁短叹,时而抱着话本子代入自己与谢云州,黯然神伤,更多时候是瘫在榻上,食不知味,寝不安眠,整个人像朵失了水分的花儿,蔫蔫的。
阿满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新制的点心、偷偷买来的新奇话本,都未能让她提起多少精神。直到第七天下午,纪芙下值回府,径直来了眠月阁。
一进门,便看到自家妹妹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对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桂花树发呆,手边还摆着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
纪芙挑眉,挥手让满脸愁容的阿满退下,自己走到榻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纪眠眠没什么肉的脸颊。
“啧啧,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快成望夫石了。”纪芙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眼底却有关切。
纪眠眠拍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她,闷声闷气道:“阿姐……我都失恋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来笑话我。没良心。”
“安慰?安慰要是有用,你还能在这儿瘫七天?”纪芙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捡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厨房手艺又精进了。为了个男人茶饭不思,可不是我纪家二小姐的作风。”
“那我能怎么办嘛!”纪眠眠猛地坐起来,眼圈居然有点红,“他都那样说了……我配不上你……我还能怎么样?说着说着,又泄了气,抱住膝盖,“我就是……就是难受。这里,空落落的。”她指了指心口。
纪芙看着她这副模样,既好笑又心疼。她慢条斯理吃完糕点,净了手,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书册,在纪眠眠眼前晃了晃。
“喏,阿姐这不是来给你‘献计’了么?”
纪眠眠泪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封面上是熟悉的几个字——《三十六计》。她眨眨眼,有些茫然:“计?什么计?兵法还能用在这上面?”
“兵法也是人用的,怎么不能?”纪芙将书塞到她手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想知道谢云州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试试不就知道了?”
纪眠眠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试?怎么试?”
纪芙倾身过去,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苦、肉、计。”
“苦肉计?”
“对。”纪芙点头,神色认真了些,“你上次不是在他府外淋雨等到很晚么?正好,就借这个由头。你去装病,要装得像,病得越重越好。消息嘛……自然有法子‘不经意’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若是他心里有你,哪怕只有一分在意,知道你因他病重,绝不会无动于衷。届时是探病、是关切、还是有什么其他举动,一看便知。”
她看着妹妹重新燃起希望的小脸,又正色道:“但眠眠,咱们可事先说好。这苦肉计,只能用一次,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他知道了,依旧毫无反应,甚至避之不及……”纪芙握住妹妹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听爹的话,好好相看其他世家公子。这京城好儿郎多的是,未必没有更适合你的。如何?”
纪眠眠咬着下唇,盯着手里的《三十六计》,又抬眼看看姐姐,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半晌,她重重点头:“好!就依阿姐的计策!如果……如果他还是那样,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姐妹俩头碰头,细细嘀咕了半晌,敲定了所有细节。纪眠眠负责“病”,而且要病得“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纪芙则负责,“不经意”地将这个消息,通过某个“可靠”的渠道,送到武安侯府,特别是某人贴身小厮元青的耳边。
计议已定,纪眠眠一扫颓唐,摩拳擦掌。不就是装病么?为了套出真心话,她拼了!
是夜,武安侯府。
谢云州在书房处理完几封北境来的军务书信,揉了揉眉心,右肩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夜风吹散室内沉闷的墨香。窗外月色清冷,不知不觉,又想起那天,那双泫然欲泣却执拗望着他的眼睛。
“公子,”元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歇息吧,明日还要换药。”
谢云州“嗯”了一声,正欲关窗,元青却没像往常一样退下,反而在门外踱了两步,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唉,真是可怜见的……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说病就病得这般重了……”
谢云州关窗的动作一顿。
元青似乎没察觉,继续用恰好能让里面人听到的音量念叨:“……说是那夜淋了雨,回去就发了高热,起先只当是寻常风寒,谁知这几日竟越来越重,人都起不来床了,灌了多少药也不见好……纪府上下都急得团团转呢……”
“哐当!”
书房门被猛地拉开。谢云州站在门口,脸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你刚才说谁病了?说清楚!”
元青似乎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公子恕罪,是、是奴才多嘴。白天奴去街市上采买,碰巧遇见纪府大姑娘身边的小厮,闲聊了两句,听他说……纪二小姐自那日从咱们府上回去后,便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今日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纪大人已连夜去请太医了……”他边说,边偷眼觑着谢云州的脸色。
谢云州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那夜她单薄的衣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还有她抓着他手腕时冰凉的指尖……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明明……明明让她进了屋,喝了姜汤……
“更衣。”他忽然道,声音干涩。
“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元青“惊讶”。
“备马。”谢云州已转身回屋,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在元青转身时叫住他,“……不必惊动旁人。我独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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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眠月阁。
纪眠眠正躺在床上“装病”。为了效果逼真,她让阿满用稍烫的毛巾敷了额头和脸颊,制造出病态的红晕,又特意换了寝衣,裹在被子里闷出一身薄汗,头发也揉得有些凌乱。桌上摆着碗只喝了一小口的、已经凉透的“汤药”,屋子里还特意点了些安神的草药香,弄得满是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