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纪眠眠哄睡了元宝。小小的院落沉浸在江南秋夜特有的静谧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和风吹过院中落叶的沙沙细响。

纪眠眠仔细地洗漱完毕，散了头发，穿着月白寝衣，踱到妆台前。谢云州已坐在那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就着一卷书。灯下看人，眉目更显清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倦色。

“别看了，伤眼睛。” 纪眠眠伸手抽走他指间的书卷，随手搁在一边。目光落在他披散在肩后、如上好墨缎般的长发上，心念一动，拿起妆台上那把半旧的桃木梳。

“我帮你梳头。”

谢云州微微一愣，尚未及反应，梳齿已轻柔地没入他发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任由她动作。

镜子里，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他坐着，身姿挺拔，却因这亲密的姿态而微微低垂了头颈。她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一手虚拢着他的发，一手执着木梳，从头顶的发根开始，一下，又一下，极慢、极仔细地向下梳理。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扯疼他。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她专注的眉眼、他沉静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云州从镜中望着她。她神情是罕见的认真，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唇角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偶尔有一两缕不听话的发丝从她指间滑落，她便耐心地重新拢好。

这一幕，太过静谧，太过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谢云州定定地望着镜中的倒影，他几乎疑心这是一场太过逼真的美梦，生怕一丝声响，就会将其惊碎。

月色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窗棂，清辉与灯影交织，流淌一室。

不知过了多久，纪眠眠终于停下，指尖留恋地拂过他顺滑如水的长发，满意地笑了笑：“好了。”

谢云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室内骤然暗下，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纸，带来朦胧的清光。

两人挨着躺下。纪眠眠睡在里侧，尽管已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可当身侧传来他清冽的气息，感受到他传来的体温时，她的心口仍是控制不住地急跳了几下。卷翘的长睫在黑暗中轻轻颤动，掩映下的杏眼睁得大大的，映着透窗而入的微薄月华，晶亮剔透，毫无睡意。

谢云州自然感觉得到。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侧过身，面向她，低声问：“今日带元宝，可累？”

“不累。” 纪眠眠立刻摇头，也侧过身，在咫尺之距与他对望。月光朦胧，勾勒出他清晰的眉骨鼻梁，她忽然问：“你今天……开心吗？”

谢云州沉默了片刻。开心吗？白日里夏清和的到来与认可，此刻身侧她清浅的呼吸与明亮的注视……这些曾是他不敢奢望的日常，如今却真实地环绕着他。心中那巨大的、空洞的荒芜，仿佛正被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点填满。

许久，他极轻、却清晰地答道：“嗯。特别开心。”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纪眠眠心底漾开一圈圈喜悦的涟漪。她唇角上扬，借着月光，贪婪地凝视着他。

谢云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头，喉结轻轻滚动。

纪眠眠却不肯放过他。她的手悄悄从薄被下探过去，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你这一年多……” “可有想我？”

谢云州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嗯。”

一个字，重若千钧，道尽了无数个孤寂长夜里无法言说的思念与挣扎。

纪眠眠的唇角瞬间高高扬起，她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前，紧紧贴着心跳的位置，声音软糯而真挚：“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想得……梦里全是你。”

谢云州心头剧震，避开她炙热的眼神。闷声道：“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不许睡，” 纪眠眠却不依，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带着娇蛮的意味，“陪我说话。”

谢云州无奈，只得重新转回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说什么？”

纪眠眠眼珠一转，黑暗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顺势央求，声音又软又糯，带着蛊惑：“那你亲亲我。亲我一下，我就乖乖睡觉。”

谢云州呼吸瞬间乱了。黑暗中，他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他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快嘛。” 纪眠眠催促，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谢云州被她挠得心慌意乱，无可奈何，只得飞快地凑近，在她温热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一触即分，快得像羽毛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