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大开,灯笼高悬。武安侯谢英,竟亲自等在门前。看到马车停下,谢云州率先下车,她的目光立刻将儿子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见他面色虽仍清癯,但眼神沉静,气息平稳,较之一年多前离京时的死寂灰败,已是天壤之别,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重重落下。
然而,她的目光旋即被紧随其后下车的纪眠眠吸引——更准确地说,是被纪眠眠怀中那个裹在银红织金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小脸的胖娃娃牢牢锁住。
谢英呼吸一滞,脚下已不受控制地急步上前。
“母亲。” 谢云州行礼。
“侯爷。” 纪眠眠亦微微福身。
谢英却似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那个正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的陌生小人儿身上。小家伙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头戴镶毛边的虎头帽,颈间金锁闪烁,脸蛋圆嘟嘟,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见底,与谢云州幼时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那看人时微微蹙起的小眉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这就是……” 谢英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又怕惊着孩子,停在半空。
“是,母亲,这是元宝,大名叫纪揽月。” 谢云州低声道,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示意纪眠眠将孩子递过去。
纪眠眠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元宝轻轻放入谢英臂弯,柔声对女儿道:“元宝,这是外祖母,叫外祖母。”
元宝被转入一个陌生却温暖的怀抱,也不怕生,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英看。忽然,她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冲谢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噗……祖……”
虽含糊不清,但那软糯的语调,那毫无保留的亲近笑容,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谢英冷硬了数十年的心防。她手臂一紧,将孙女牢牢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温软的小身子,一股混杂着狂喜、酸涩、感慨万千的激流冲上眼眶,让她竟有些视线模糊。
“好……好孩子!我是外祖母,是外祖母……” 谢英连声应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上了哽咽。她低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外孙女带着奶香的柔嫩脸蛋,那小心翼翼又珍重无比的模样,哪里还是朝堂上令人生畏、沙场上铁血无情的武安侯?
晚膳设在正厅,菜肴丰盛,却只有纪眠眠与谢云州两人坐在桌前。谢英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她抱着元宝坐在一旁的特制高椅上,一会儿喂一口精心剔去鱼刺的嫩肉糜,一会儿喂一勺温热的蛋羹,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也未动。元宝也乖,坐在外祖母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吃得喷香,偶尔用沾了汤渍的小手去抓祖母的衣襟,留下一个油汪汪的小手印,谢英也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直夸元宝“有力气”、“像她爹小时候”。
平日里肃穆的侯爷,此刻眉开眼笑,恨不得将天上星星都摘下来给元宝玩。那副“含饴弄孙”、乐不思蜀的模样,看得纪眠眠与谢云州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无奈与暖意。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待到元宝玩累了,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奶爹上前想要抱她去睡时,谢英却一摆手:“今夜,元宝跟我睡。”
纪眠眠与谢云州皆是一愣。谢云州犹豫道:“母亲,元宝夜里可能会醒,吵扰您休息……”
“无妨!” 谢英不容置疑,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孙女起身,“我征战沙场时,几日不眠也是常事,还怕个小娃娃吵?况且,不是有奶爹在旁伺候么?你们一路劳顿,好生歇着便是。” 说罢,便抱着心肝宝贝,径自往自己院落去了,那步伐轻快,背影都透着愉悦。
留下纪眠眠与谢云州在厅里面面相觑,最终只得无奈摇头,唇角却都带着释然的笑意。看来,从今往后,他们想独占女儿,怕是难了。
窗外,京城春夜,月色清明。侯府深处,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唧与老人低柔的哄慰声,交织成这个夜晚最安宁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