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质的边缘被他用指腹慢慢摩挲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身后的那盏壁灯有熄灭了,黑暗再度扩大,正朝着两人步步贴进。
“继续走。”丛逸舟回过神说道,“到了他转身的地方,我们就知道原因了。”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所走过的脚印上,准确到几乎没有偏差,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迫他们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
停过的那双脚印越来越近。
丛逸舟的右脚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左侧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淡淡的金光毫无征兆的反射在墙上,而墙体本身被浮金笼罩,原本厚重的墙变得如纸般轻薄。
墙上出现了一行字,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手指写下的,字体边缘渗出了细密的水珠,像墙壁在流汗。
“入画者已至,裂缝已合。”
字体歪歪扭扭的,丛逸舟辨认了好久才认出,缓缓开口,“这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字体。”
因为笔顺全是反的,撇变成了捺,捺变成了撇,但字的骨架是对的,力道是对的,那种每次转折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是学过书法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墙上的字是给入画者看的。”秦淮序平静的声音传来,“我们是滞留者,不是这行字的收件人。但路让我们在这里停下来了,又让我们看见这行字,说明什么问题?”
秦淮序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转向路的尽头。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形……是她。
秦淮序忽然怔住,似是在确认什么,下一秒又恢复平淡。
那个轮廓站在路的正中间,面朝他们的方向,灰褐色的糊影隐约勾勒形体,虚影一动不动的矗立在那,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
“说明我们该看见的东西不是这行字。”秦淮序伸出手,指了指那里,“是那个。”
两人同时看着前方的那个轮廓。
丛逸舟眯起眼睛想上前进一步查看,还未行动,秦淮序便拉住他。
温热的手心拉住丛逸舟的手腕,指尖收拢的弧度量过腕骨的轮廓,丛逸舟看了眼远处的虚影,又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手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能感觉出秦准序指腹上的纹路,像有人在最脆弱的脉搏上刻了一枚私印。
“你手心在出汗。”丛逸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路中间那个东西。
秦淮序没回答。
他的拇指无声地抚过丛逸舟手腕内侧的脉搏处。
那根血管正在突突地跳,和他的掌心溽湿的潮气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像两枚重合的指纹。
丛逸舟的内心似乎觉得还不错,他能感受到秦淮序的手很温暖,很让人安息,这种感觉总觉得很熟悉,让他莫名觉得有归属感。
“先别过去。”秦淮序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请求。
丛逸舟转过头来看他,墙上跃动的浮金虚化飘渺,淡淡的映在秦淮序的侧脸上。
他翻转手腕,让手掌朝上。
秦淮序的手指顺势从他腕骨上滑落,滑进他的掌心里。四根手指被丛逸舟不紧不慢地扣住,像一只紧紧闭合的盒子。
“我没要走过去。”丛逸舟说。他的拇指在秦淮序的指节上慢慢画了个圈,那动作漫不经心,却把秦淮序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按平了,“我只是想让你握紧一点。”
说完这句话,丛逸舟能明显感觉对方的错愕,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安慰对方。
就像是两人相识已久,他下意识说出,仅仅而已。
前方的虚影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此刻,为数不多的壁灯又熄灭了一盏。
这一次,黑暗不是从身后来的,而是从那个虚影轮廓的方向而来。
它正在往前走,每走一步,它两侧的壁灯就熄灭一盏,像一个会移动吞噬光线的黑洞。
丛逸舟忽然明白了有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转身。
不是他想转身。
是他必须转身。因为他在这个位置看到了那个正在走来的东西,而他需要确认——它有没有脸。
但为什么只有一个脚印呢?难不成另外三人也被分开了,还是说宋知闲他们当中有人能看见虚影。
想法一旦出现,就会控制不住的扩散,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那东西正在朝他们袭来。
他忽然想起蝴蝶说的那句话——“画家把路给你们画好了。要不要走出去,是你们的事。”
选择权从始至终都不在路上,而一直在他们的手上。
“退。”丛逸舟说。
秦淮序没有问为什么。他一把抓住丛逸舟的手腕,往后拽了一步。
就在他们同时退后,离开那双脚印的那一瞬间,墙壁上的八个字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从前到后一笔一划地消失,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一块巨大的橡皮用力抹过。
那行字消失之后,前方的那个轮廓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