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夜色比往日更显浓稠,今夜没有星光,只一轮惨白的明月挂在漆黑的天幕,月光透过楼道窗户映照在楼梯台阶,为中元节的夜晚更添了抹苍凉的诡异。
若在往常,白时卿一定就着月色抒发情怀,怒写个万八千字,好好折腾一下笔下的主角,但如今真的如笔下主角般见鬼了,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
可惜现在没空给他时间好好感受心中那比十三香还复杂的情绪,只能抱着大胖猫闷头冲出房门。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蜿蜒而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却诡异地没有亮起,黑暗中,他凭着记忆摸向楼梯口,身后那凄厉的鬼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扭曲的关节一点点掰回原位。
“宝宝别怕,等爸爸度过这次危机,回去给你开十个罐罐……”
他压低声音对着肩膀上的胖黑猫不停安抚,额头沁满了冷汗,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柄只剩半截的铜钱剑,心里不住暗骂这破逼丑鬼突然窜出来,吓着他家胖宝宝了。
黑猫在他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不再是平日撒娇时的绵软,而是像一台蓄势待发的发动机,随时准备着窜出去,给与敌人迎头痛击。
白时卿只当它吓着了,脚步不停地往楼下跑,直到在一楼最后一层拐角处,怀里的猫忽然挣动了一下,浑身的毛再次炸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竖线,死死盯住楼梯下方。
白时卿脚步一顿。
楼道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上牵着个黑色的氢气球,那气球在半空中飘飘晃晃的,缓缓旋转着。
在月光的照射下,‘气球’的本来面目逐渐显露在眼前,待看清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时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颗血淋淋的,眼耳口鼻尽数被剜去的人头!
“大哥哥,我的气球旧了,你愿意把头送给我当新气球吗?”
小女孩没有回头,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笑,童言稚语中却带着掩藏不住的杀机。
卧|槽!灵异文里的名场面啊!
白时卿被脑子里率先冒出来的想法噎住,回过神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见过这个孩子!
大约半年前,就在他们小区里有个爱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失踪了,新闻里播放的监控录像中显示,她最后出现的画面就是追在一个卖气球的男人身后。
看来,她已经遇害了。
怀里的黑猫突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嘶吼,那声音不像猫叫,倒像是某种野兽被激怒后的警告。
它猛地就要从白时卿怀里窜出,给眼前这个非人生物一点来自丧彪的震撼,却在下一瞬被自家亲爹牢牢按在了怀里。
白时卿安抚似的在自家脑袋的脑袋上快速揉了两把,而后突然捏起一枚散落的铜钱,朝着那小女鬼手上的人头气球掷去。
随着啪地一声,那人头竟真的像气球似的炸开,小女鬼的动作倏然僵住了,背影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白时卿无不遗憾地开口:“现在你真的要找个新的气球了。”
话落,白时卿身子一扭,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他怀里的大胖猫不满地挣动着,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嘶鸣,显然对自家铲屎官刚才阻止自己大显神威的行为颇有微词。
“脑袋乖,咱不跟它们硬碰硬。”白时卿喘着粗气,脚下不停,“你爹我就剩半柄破剑了,符纸也霍霍完了,真打起来咱俩都得变成鬼罐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婴儿被掐住喉咙的哭嚎。
那小女鬼终于动了,白时卿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鬼披散的头发如瀑布般倒竖起来,红裙在无形的阴风中猎猎作响,此时正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四肢并用地追上来。
鬼怪都喜欢四肢着地爬着走么?白时卿不合时宜的想着,脚下却不停,不一会儿就又蹿上了楼。
此时的六楼,那扇被他撞开的房门里,也传出了‘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
最开始出现的那只丑鬼显然已经从符纸的麻痹中缓过劲来,铜钱剑对它的伤害有限,它此刻正带着满腔怨毒,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堵来。
白时卿卡在四楼与五楼的转角处,前狼后虎,进退维谷。
“对,就是这样。”他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感受着两侧越来越近的阴寒气息。
“打起来,快打起来……”
小女鬼率先扑至,却在看清楼梯上方的丑鬼时骤然停住。那丑鬼也愣了,翻白的眼珠转动着,裂到耳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同类。
两鬼对峙,阴风骤起。
白时卿趁机贴着墙根往旁边缩,试图从它们视线的死角溜过去。然而他忘了,怀里还揣着个热源,大胖猫被两股鬼气一激,浑身的毛炸成了海胆,额间那撮白毛隐隐泛起微光,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喵嗷——!”
一声厉啸,脑袋终于挣脱了白时卿的桎梏,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距离最近的小女鬼面门。它脊背弓成一道绷紧的弦,瞳孔缩成两道细线,从齿缝间挤出的哈气声像是生锈的刀刃在摩擦:“嘶——哈!”
这一声,裹挟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震得整栋楼的窗户嗡嗡作响。
小女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逼得后退半步,却恰好撞上了从上方俯冲下来的丑鬼。
两鬼撞作一团,阴煞之气轰然炸开,白时卿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楼梯扶手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靠……”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睁睁看着两鬼从纠缠到暴怒,小女鬼的头发如蛛网般缠向丑鬼,而丑鬼则张开撕裂的大嘴,一口咬在女鬼的肩膀上。
鬼气纵横,整栋楼的灯泡噼啪炸裂,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白时卿蜷缩在角落,用胳膊护住脑袋,心里叫苦不迭。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怕是整个老城区的孤魂野鬼都要被引过来。
念头未落,楼道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置身火场边缘的燥意。白时卿艰难地抬起头,透过两鬼缠斗的缝隙,看见楼梯下方的黑暗里,缓缓升起了一团红雾。
那雾气如活物般翻涌着,所过之处,小女鬼的蛛网发丝寸寸焦黑,丑鬼身上的刀口脓血也被蒸腾成腥臭的烟雾。两鬼同时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发出惊恐的咯咯声。
红雾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小女鬼的天灵盖。
“本王不过晚来片刻,”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却让两鬼抖如筛糠,“怎么,如今的小鬼都这般不懂规矩了?”
白时卿瞪大了眼睛。
雾气散去,露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凤眼微挑,眸底寒星闪烁,高大英挺的男子歪着头打量着手里挣扎的小鬼,像是打量一只不听话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