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白时卿身后,那里,齐院长正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
“安南啊……”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奶奶来接你了,跟奶奶回家,好不好?”
厉鬼的戾气在这一刻消了大半。
白时卿感觉到攀在手腕上的小手松开了,那团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气息中,属于人性的白色开始暴涨,原先的怨气比例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润的光。
“齐……奶奶……”安南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刺耳的嘶啦声,而是某种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我、我等了好久……”
“奶奶知道,奶奶知道……”齐院长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那半透明的身影,却在触及的瞬间被某种力量托住。
是脑袋,胖黑猫不知何时从白时卿怀里跃出,额间的白毛亮如明月,青色的光晕将一人一鬼笼罩其中。
“喵。”
这一声很轻,却带着某种悠远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安南的身影在青光中愈发凝实,最终化作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模样,仍旧是青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却不再是那副狰狞的厉鬼相,而是某种疲惫的、终于得以安眠的平静。
“走吧。”白时卿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齐院长,“去你该去的地方。”
安南却忽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窝‘望’向姜亚。
姜亚正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僵硬。他想起自己那句‘你爸爸妈妈肯定不要你了’,再加上被黑手印缠上的恐惧,看着眼前这小鬼裂到耳根的嘴角,心里一阵发寒。
“对、对不起!”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我当时嘴贱,我不是人,我……”
安南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他的身影忽然一闪,下一瞬已经贴到姜亚面前,青白的小手拍上他的左肩。
“呀——!”
姜亚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弹起来撞上身后的铁柜,发出巨大的轰鸣。可当他颤抖着摸向肩膀时,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手印,没有阴气,只有一颗……
糖果?
一颗用黄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的水果糖,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胖哥哥。”
安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这个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姜亚愣愣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那个在齐院长怀里渐渐透明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谢、谢谢。”他哽咽着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安南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青光中愈发稀薄,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汇入齐院长手中那枚小小的、檀木的牌位里。
太平间重归寂静。
白时卿看着齐院长颤巍巍地将牌位揣进怀里,看着老人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泪,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释然。
他想起凤夙所说的‘替命失败的代价’,想起陈三指囚笼中干瘪的躯体,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死亡。
是等待。
是无数个日夜的、无人知晓的、漫长的等待。
“白先生。”
齐院长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朝白时卿深深地鞠了一躬,沙哑的嗓音中带着难掩的安慰:“安南的事,谢谢您。那位白大人说,后续的事宜……”
“会有人处理的。”白时卿扶住她,声音轻而稳:“您安心带安南回家,其他的,交给我们。”
老人家的手在颤抖,却奇异地温热。
白时卿感觉到腕间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
姜亚还攥着那颗糖,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脑袋重新趴回白时卿怀里,额间的白毛黯淡下去,又变回那只普通又慵懒的胖黑猫,只是尾巴尖还缠着白时卿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老白,我脸上那东西……还在吗?”走出来一段路,姜亚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白时卿。
白时卿侧过头,瞳孔中青红光芒一闪而逝,落在姜亚脸颊上,那里曾经印着漆黑的手印,此刻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有阳光投下的淡淡阴影。
“没了,安南的怨气已散,这不连糖都给你了。”捏了把姜亚的胖脸,白时卿双手插兜,闲庭散步地往马路边上走去。
姜亚长长地舒了口气,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那安南之后呢?他会怎么样?还有周子轩。”
白时卿望向远处,齐院长的背影正缓缓消失在街角,老人的怀里揣着那枚檀木牌位,像是揣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齐院长会带他回家,安葬入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位安寝的神灵:“之后会有专人接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地府?”
“嗯。”白时卿没有多说,只是紧了紧怀里的脑袋,“轮回转世,重新开始。不论是安南还是周子轩,这一世的苦,就到今天为止了。”
姜亚沉默了很久,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明明该觉得高兴,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喘不过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老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时卿的脚步微顿,微微偏过头看向姜亚,眼底带着种微凉的,令人窒息的复杂。
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怀里的黑猫迎着风惬意的眯起眼,尾巴熟练的缠上白时卿的手腕。
就这么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忽然开口:“我是写小说的。”
他眉眼弯弯,清亮的黑眸里带着同安南如出一辙的恶作剧,嘴角扯出一抹坏笑,“专门写你们这些不信鬼的人,最后被鬼吓得屁滚尿流的故事。”
“……你妈的。”
“我妈去世了,别骂她。”
姜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以前不这样啊!你以前多正经一人!”
“以前也没这么有意思的事让我皮。”白时卿笑嘻嘻的地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回家,脑袋该饿了。”
“喵!”脑袋适时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姜亚骂骂咧咧地钻进后座,却在中途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白时卿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还能把这颗糖揣进兜里。
“老白,”他忽然说:“谢谢。”
白时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扬眉道:“不用谢,请你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去帝都大饭店搓一顿就行。”
“……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