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汗青的目光移向来人。
为首的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眉心一道深深的川字纹,穿着件藏青色夹克——严江,市局特派来的‘非自然案件专项调查部’部长。
而扶着小刘的那位,看起来年轻得多。
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件灰色连帽衫,手里还攥着把已经被锈蚀了大半的铜钱剑,剑身被他用红绳密密麻麻缠了数道,绳结处还缀着几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某种干涸的血迹。
“严队。”赵汗青敬了个礼,声音还有些发紧:“林顾问。”
严江摆摆手,示意他放下手。这位老刑警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在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台肇事的电脑上,屏幕已经黑了,不是之前的诡异漆黑,是正常的关机状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所有人,今晚的事,保密协议加一级。对外统一口径:系统故障,集体幻觉,建议调休一天。”
没有人反对,技术组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终只是沉默地点头。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第一次遭遇‘非自然’的实证,此刻正需要这样的官方解释来重建认知的堤坝。
接下来的话就不适合在这里说了,严江让赵汗青和小刘搬着那台电脑,几人转战二楼办公室。
“小刘,”严江坐下后,看向还在发抖的技术员,“能恢复数据吗?”
“能、能试试……”
小刘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刚才的追踪路径肯定断了,对方……”
“对方不是人。”林青云忽然开口,这是他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或者说,不只是人。那东西借用了网络作为媒介,把引路人的诅咒具象化了。你们看到的,是四个死者残留的魂魄碎片,被强行拘在数据流里,做成了陷阱。”
他走到那台电脑前,铜钱剑在指尖转了个圈,被他倒提着,剑尖轻轻点向屏幕。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他们已经发现有人在调查这件事,选在这个时候发动,是想把你们也拖进去。”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刘脸上,“尤其是你,小刘警官。从面相上看,你印堂发黑,三阳火弱,是极易被阴邪入侵的体质。刚才对方反向追踪时,最先锁定的就是你身上的薄弱气脉,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的魂魄恐怕已经被那东西勾走,困在数据流里,变成下一个‘中秋礼’了。”
小刘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那台电脑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青云收回目光,又看向严江:“我记得当初选人进组的时候,简历上没有这位小刘警官。”
严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技术组老王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小刘是临时调过来顶班的,还没来得及走专项组的特殊体质筛查流程。”
他顿了顿,狠狠吸了口没点燃的烟,“是我的疏忽。”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林青云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对方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轻易收手。这个引路人,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也更恶毒,他不仅在利用网络传播诅咒,还懂得针对调查者的弱点进行精准打击。”
赵汗青插话道:“那四名死者,他们生前都登陆过那个加密网站,和引路人有过接触。会不会……这个网站本身就是个陷阱?”
“不是会不会,是肯定。”
林青云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视线又落在了赵汗青身上,道:“那个加密网站,很可能是一个聚阴阵的虚拟载体。每一个登陆者,都相当于主动向那个引路人敞开了自己的气脉入口。一旦被对方判定为可净化的目标,就会被种下诅咒的种子,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比如月圆之夜,被强行收割魂魄。”
“聚阴阵?收割魂魄?”赵汗青傻了眼,这听着也太像他发小写的灵异小说的剧情了。
“这个引路人,我们已经跟了三个月。”
林青云收起铜钱剑,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符纸,贴在电脑主机上,“三个月前,邻省发生过一起类似案件,五名死者全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生前都加入了一个叫‘净世会’的组织。当时我们没能及时赶到,只抓到几个外围成员,核心人物则全部转移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主机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个月前,帝都出现了第一个死者。上面这才决定正式成立调查部,本以为能抓住线索,结果对方仿佛提前洞悉我们的每一步行动,总能抢先抹去痕迹。”严江斜睨了眼林青云,接着说道。
“内鬼?”赵汗青脱口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
严江敲了敲桌子,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怒意:“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掌握着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信息获取方式。不是监听,也不是黑客技术,而是某种更古老、我们尚未摸清门道的手段。”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月亮。中秋的夜色温柔如绸,却让他想起太多不那么温柔的往事。
“林顾问,你刚才说,那东西不只是人?”他背对着众人问道。
“嗯。”
林青云正检查着小刘的眼睑,确认没有阴煞之气残留,才开口道:“我刚才斩断的,是引路人用来操控魂魄碎片的线。这种手法,我在很多年前的档案里见过类似记载,属于修士一脉的牵魂术,本该早就失传了。”
“修士?”
赵汗青皱眉,这个词让他想起那些古籍里的玄虚记载,与现代刑侦格格不入:“就像玄幻小说里的那种修士?现在还有这种人?”
林青云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转动,最终指向窗外月亮的方向,微微颤抖。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敲了敲罗盘,指针仍旧固执地指向天空,心想着下山前师父真没说错,这个世界不知怎的开始有灵气复苏的征兆了。
脑海里想着师父的话,他嘴上也不忘解释:“修士从未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就像引路人用网络布阵,用数据传递诅咒,他们也在与时俱进。十多年前有一起案子,主犯就是一个披着大学教授外衣的修士,利用学术讲座传播邪术。”
说着,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牵魂术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损耗极大,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目的,否则不会轻易动用。这个引路人在今晚发动,不仅是警告,更像是在献祭。”
“献祭?”
严江转过身,烟终于被点燃,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将他眼底的疑惑照亮:“献祭什么?”
“献祭那四个死者的魂魄,还有刚才差点被拖走的小刘。”林青云的目光扫过小刘,后者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也是某些邪术养煞的关键时刻。他们需要新鲜的魂魄来滋养那个聚阴阵,让阵法的力量更强,影响的范围更广。如果我没猜错,净世会所谓的净化,恐怕就是把活人养成所谓灵体,再炼化成阵眼的养料。”
赵汗青的心沉了下去,忍不住回忆起卷宗里那四名死者的死状,无一例外都是在睡梦中离奇死亡,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法医检查不出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只能定性为‘突发性心脏骤停’。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微笑,而是魂魄被强行抽出时的扭曲。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汗青急切问道:“网站追不到,IP是假的,对方还会邪术……”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