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楼的早晨比大多数地方都静。
不是安宁的那种静,是用完了的那种——夜里喝过酒、说过话、谈过见不得光的买卖,黎明一到,所有人都走了,留下一地残局,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听雪在这种静里醒来,已经是第十四天了。
她比以前睡得浅。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没有白噪音,夜里有风就能把她吹醒,有人说话也能把她吹醒。昨夜她一直在等渊城那件"大事"的动静,等到子时过后,确实听见了——远处有一声低沉的轰鸣,不像雷,更像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碾碎,随后归于寂灭。
她没开门。
但她数着秒,把那个方向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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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折骨楼又重新开市。
柳七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背后那面墙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他也没提,陆听雪也没问。
她在心里把渊城的事归进"暂时搁置"那个格子,先处理眼前的:
借灵石。
《炁脉入门》里说得清楚——凝炁境的修炼,初期最有效的办法是以灵石为媒介,感知天地灵炁的流动,再尝试将其引入炁脉。陆听雪昨夜对着黑暗练了大约两个时辰,一无所获。她不是急性子,但她需要知道自己的方向是不是对的,练了没有,还是压根就是废脉。
她端了两碗豆腐脑走到柜台前,一碗推给柳七。
柳七接了,没说谢,只是抬眼看她一下,"有话说。"
不是问句。
陆听雪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把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我想借一块灵石,一天,晚上还。"
柳七慢慢喝了一口,"拿来用?"
"练凝炁。"
沉默了一会儿。柜台后面的算盘停了,柳七把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押在桌沿,然后起身,走进内堂,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粗麻布袋,往陆听雪面前一推。
她打开看,是一块拇指大的灰白色石块,表面粗砺,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低阶灵石,市面上三枚铜钱一块,她见过摆在货架上的那种。
"不用还。"柳七坐回去,"那是废石,灵炁只剩一层皮,但够用来感知。"
陆听雪顿了一下,"为什么——"
"给你做种。"他重新拨起算盘,话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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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折骨楼来了一批客人,喝酒谈生意,陆听雪在前厅跑堂,顺便观察了一圈。
来的人她认得几张脸——渊城西区的几个散修,穿着杂乱,修为大约在一二境之间,谈的是合伙去昏野探某处遗迹,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她耳朵灵。她把该上的酒上完,退到后厨,用布巾擦了擦手,摸了摸腰间绑着那块麻布袋。
没打开,只是摸了一下。
忍住了。
要等到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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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一直做到戌时初,最后两桌散客结了账,折骨楼重新归于寂静。陆听雪把前厅扫了,碗碟洗了,跟柳七报了声"去歇了",拿着那块灵石回到柴房,插上门栓。
窗缝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切在地板上。
她在铺盖上盘腿坐好,打开麻布袋,把灵石捧在两手心里。
就是一块石头。
冷的,粗的,没有任何奇异的光芒或震动,和路边的砾石没什么两样。她闭上眼,按照册子里的说法,先放空思绪,感知手心与石头之间的接触面——温度、质感,然后把注意力往更深处引,试图感知皮肤之下有没有什么流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她数到一百,什么都没有。
又数了一遍,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重新看了一遍册子的第一页,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凝炁之始,非在呼吸,非在意念,而在'空'。修者须先将自身化为一只空杯,方能盛得灵炁入内。"*
空杯。
她皱了皱眉,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几遍,重新闭眼。
这次她没有刻意去"找"任何东西,只是……放空。
不想灵炁。不想炁脉。不想残魂印,不想裴晏,不想柳七,不想渊城昨夜的那声轰鸣,不想她究竟有没有修炼天赋,不想她在这个世界到底能走多远。
什么都不想。
像是一只翻扣的碗,空心朝下,静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手心里的灵石好像……有一点温度。
不是她手心的温度。
是石头本身的。
细得像头发丝,像一根最轻的线,从那块废石的表面往她掌心里渗,顺着皮肤的纹路,漫漫地,往里走。
陆听雪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一动不动,生怕这东西被她一个多余的念头吓跑。
那一线温度继续往里走,进了掌心,沿着手臂向上,走得很慢,走得很轻,像在试探,像在询问,然后——
停在了她的左手腕处。
就在那块玉佩的正下方。
她感觉得到,那一线灵炁在玉佩下方的炁脉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随即停滞,不再往里走了——但也没有散掉,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枚被卡住的棋子。
陆听雪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动。
又等了一会儿,那一线温度慢慢消散,什么都没了。
她睁开眼,手心里的灵石还是那块冷的、灰的废石。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感知到了。
一线灵炁,从废石里出来,走过她的手心和手臂,在左腕玉佩下方停顿,然后散去。
这是第一境凝炁的起点:感知到了灵炁的存在。
她在铺盖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庆祝,也没有懊恼——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个很清楚的位置,然后把灵石放回麻布袋,把册子合上,躺下来。
左手腕的玉佩贴着皮肤,像往常一样,凉的。
她不知道那一线灵炁为什么会在玉佩下方停住。
她觉得她迟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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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她把灵石还给柳七,说不用了。
柳七看了她一眼,把灵石收起来,没问任何问题。
陆听雪去前厅开始打扫,把几张桌子擦干净,顺手理了理窗边的布帘,然后停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有两个人在争执。
确切来说,不是争执,是其中一个人按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把他压在墙上,嘴里说着什么,对方想挣却挣不脱。
那个按人的男人,看着也不壮,手上没用多大的力,但对方就是动弹不得,像是有根无形的东西把他钉在墙上。
陆听雪看了两秒,意识到——
那是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