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那药碗的手明显僵住了片刻,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极为艰难的决定,最终才长叹一口气:“阿宛可真是七窍玲珑心,什么都想得到。听父亲和舅舅的意思,皇伯父近来抱病不上朝,朝堂上由太后主持,太后一党与太子一方争端不断。他们怕,长安城里这些争斗会扰了幽州城这鲜少的宁静,或许还会惹得天下不太平。”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什么,或许是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被上层统治阶级轻而易举几句话就随意打破,又或许是这天下无论表象如何都总一成不变的内涵。
李娴闭眼,强撑着自己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冲动。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问出来这话时到底是因为什么,对一个安稳时局的渴望,又或者只单纯想要自己的不安心理得到印证。
最后,思虑再三她还是下定决心问了一句:“那大概还有多久时间?”这话像极了扪心自问,问灾难,更问因果。
这下李姒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次想要站起来,最终又强撑着自己坐着不动。嗫嚅着开口:“不知道。少说三个月,多些也只有大概十多个月的时间了。”
这时间其实说实话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紧迫。最长一年,长安风云变幻所带来的如浪潮般的火就将烧到远在北境苦寒之地的幽州,这属实让人觉着可怕。
李娴垂下头去,看神情似乎实在懊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懊悔些什么。反正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着李姒,嘴里含着苦笑。
赶这一趟,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颠沛流离,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各奔东西。
想着想着,泪不由得就落下来。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心思最是敏感脆弱,瞎想一些都会让人引起一种别样的情思。
李姒也不再看她,似是麻木不仁一般轻轻浅浅吹下眼睑,不会儿又闭上眼睛,转身离开,也不再在这是非之地多有停留了。
又是一年漫天飞雪,有人踏雪而来,衬着梅花有一股子贵气。脚轻轻重重地踩在雪地里,在雪中留下一串靴子印。
那人走到幽冀王府正厅院门口时,李娴刚好端着姒氏喝完的药出来。正好撞见了。
“阿宛。”那人也不拘礼,说完话就进了屋。
姒氏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病恹恹的,大半个背靠在床头上,有气无力的。真要说,每年冬天她都差不多这个样子。当年从幽州远嫁到长安,本就水土不服,后来好不容易说是适应了,谢太后一纸诏令又叫回幽州了。一来一回一糟蹋,再加上她本来就瘦弱不比得兄长常年习武,病根也就这么落下了。
“灵珆,我到这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这个消息了。”李诚铖握着姒氏的手,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听长安那边说,皇兄崩了,病的,叫我们是赶紧回去。”他语气里尚且还有一丝没来由的酸涩。
李诚铭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从一年前突然传出病重的消息开始,所有人就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如今李诚铭死了,反倒应该算是一身轻松了。
但,谢周景此时此刻叫他们进长安城当真是安了好心,他是万万不信的。明眼人都知道谢周景和太子李玉檩不和,但无奈于寒门学子的支持谢周景尽管如今手握九成实权尚且还不敢动李玉檩,怕的就是寒门暴乱。这矛盾不能摆在明面上但又不能不解决,所以其中必须要有一个两边都不支持但对上会使两边利益都最大的中和者掺和进来。无疑,他们这一整个幽冀王府,就是被太后选中用来中和这其中矛盾的牺牲品。
没人愿意去,可就算没人愿意去又怎么样?不愿意去难道就可以不去了吗?
姒氏叹息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话了,这个时候说错了哪怕是一个字,那都是生死攸关。
李诚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就像之前在长安那会儿子一样:“是我不好,没那个本事。我明儿个就同太后道个信,迟几日再走,至少,得等到这冬天雪化完了再走。”
可要等雪化完,还要多久?没人知道。
这时间要是一久,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大罪。谁又能保证迟个那么些天走,到时候路上紧赶慢赶就一定赶得上呢?
姒氏盯着他,看了好久,最终还是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和外面的一切糟心事隔绝开了。
“走吧,收拾两天东西就走,时间不多了。”
“你……”李诚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舍得开口。
“管我做什么?还有什么是比遵着那天规做事更重要的?大不了到时候,我再去找兄长,要两个府中养着的医匠带着了就是。”她一咬牙,算是做了最后的决定了。
李娴走进来,照旧还是端着一碗药。这是新的方子,同上一个不一样的,小口小口喂给姒氏吃。
没人想去长安,至少这个时候是没人想去长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