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她进来,抬起眼睛看了看,又继续看着面前的地图了:“你刚才那么着急忙慌跑下城去,是有什么人在城下吗?”
李姒没有说话,他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话:“过会儿怕不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是因为我方才见到的人吗?”李姒不是很明白。
姒程摇了摇头,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前面那张地图:“听你舅舅说,你虽然刀剑兵戈使得不差,但先前还没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过命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李姒一下子想起上次战场上等她射杀狼王后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那只小狼崽子。那种眼神和姒程此时此刻的眼神差不多,但多了一分狠厉与决绝。那只小狼崽子和她的父亲很像,相较于她的弟弟,她更像是狼群的狼王,她拥有狼王才有的野心与狠心。
宽大的手掌带着些期许和重量在她的肩上拍了两拍,姒程大笑着走过来:“百步之外取敌将首级,你的箭术我算是见识到了。但这次,我要你领一百骑,孤军深入。那时候比拼的,就不单单只是箭术了。”
这是对她的一种极大程度上的信任。在北境的草原上跑马,还要率一支轻骑迂回穿插,最后还要与数倍于己之敌兵戎相见。姒程敢把这样的任务交给她,是抱定了她能不负所托的信任在其中的,也是对她真正才学的一种考验。
他招手,要李姒过去,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对她说:“战场上比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排兵布阵,而是随机应变的能力。我要你守在这里,若敌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离开,去你认为方便设伏的地方,趁敌不备,进行骚扰式作战。不求杀了多少人,只求敌人之间内部阵脚乱掉,自顾而不暇。”
那是一座山,呈东北到西南的走向,并不算高,胜在险峻。这山也是从草原迈进进入北境的必经之路。姒程是想要她带着不多的人马,从敌人后方策应城中守军,目的是为最大程度的击溃蒙古军队的有生力量。这很难,但这也是树立起她在军中威信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可以。”
她回答的果脆,从某些方面取悦了姒程,对方哈哈大笑:“姒将可真是给我教出来了一个帅才啊!”
李姒不明白,她还从未取得过哪怕一场战争的胜利,姒程为什么说她有为将帅之才。姒程显然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的,从旁边不多的一摞书中挑挑选选抽出来一本,郑重递到李姒手上:“我姒家从你高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替你李家守这一块儿,封号虽说是‘幽南’,但守的确实冀北这大好河山。世代为将,靠的不是打了多少场胜仗,杀了多少穷凶极恶的胡人。所谓帅才,也并非是因读了多少本兵书,带过多少兵决定,根本在于是否有大敌当前仍与之一战的勇气和对你指挥的绝对服从。没有哪个将军能保证在战场上什么疏漏都没有,百密尚且有一疏。”
低头一看,姒程方才给她的,赫然是一本他从军数十年在战场中真真实实体会和参悟出来的、亲自评注的《兵卷策论集》。她心中生出一丝狐疑,但转瞬又被被信任的喜悦所取代。这书是由当年还是前朝陇右侯的高祖皇帝编成的,不许民间私自议论,高官也不得在书中涂写、品评,那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欣喜到跪下,她学着她平常见到的其他将领一样对着姒程道:“末将谢过姒帅赏识。”
草原的风裹挟着一些细碎的沙石,在脸上刮得有些疼。黑灯瞎火的,只余下天上的月亮和那零星几颗碎星照在地上,或许应该还要有几只萤火虫。
一身戎马的少女坐在马上,脊骨挺得极直,借着旁边山体为掩体,静静听着山对面的动静。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杂乱又极有规律地打破了草原月夜的静谧。借着,就是马奔腾的、像是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在草原的天空中传了好久,余音好似还未消散。
李姒终于明白为什么姒程觉得这是一场硬仗了。
那只被她射杀了父亲的小狼就领着这一大支在草原上奔驰的队伍,视线还曾若有若无地盯着她作掩体的山了好久。那眼神凶狠中还带着些许未被驯化的兽性,那是狼王都未必有的毒。
等那一群人马走远,李姒才终于领着她手下的人,借着月色,慢慢摸到那一群人的后方去。
马蹄子上还缠着布,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尽可能的小到对方听不见了。
在离着人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李姒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那一百轻骑。她对他们下的命令是,在人群中,以破坏敌阵为目的,不求杀多少人,但一定要最大限度的保全自身。她此时无比庆幸姒程给她的都是精挑细选过后的兵,这也将成为姒程死后她在军中立足的一大保障。
胡人的前锋已经同城上的守军打起来了,时机也成熟了,她和那一百人便立刻把马蹄子上缠着的布解下,翻身上马向前冲去。
她混入敌群中高喝一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