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娴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眼泪没有落下。就像这雨绵绵软软下了好些天,天气都有些转凉的气势,可却总是小雨,怎么也大不起来。
城门开了,那车从两道厚实的重木门中间穿行而过,隐隐约约间还能看见城外的一抹抹绿色。
城门又关上了,高高地阻隔住了长安城外的一切。长安城的城墙很高,李娴看不见城外的世界。从此,城外世俗之间的零零星星、星星点点,都与这城内的一方天地无关了。
长安城是座城,可它不像是座城。城门高了又高,也不知道是想要把谁隔绝在外面。反正进去还是清清白白一个人,出来,就不干不净了。
陈平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三个月时间,她的手上就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了,这些债,又不知道要用多久、要做多少事情才能还得清楚。
车马一路向南,不曾回头。
“陈姑娘!”远远地,就看见远处白色楼坊上有个姑娘在朝她招手。
她叫段兰,是大理国现任国主膝下唯一的女儿。听说,国主宁愿用掉百年前同陇朝建交时留下的那唯一一封空白的诏书,也要力排众议让这个女儿做下一任的国主。
就在陈平笑着将斗笠前面那一层薄薄的纱卷起搁在斗笠上的时候,段兰已经几步跑下楼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让你看的那些政令你看懂了没?有些见解了没有?”她笑着掐了掐段兰的脸。
其实段兰很聪明,对政治有着一番自己的见解。
“我看了。”她悄悄拉住陈平的手,轻轻握住对方的小拇指,“整体来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就是我总感觉这时间不太对。我后来特别叫人算过了,也确实不对劲。好像一共才七年还是几年的时间,下去那么八百六十二条政令,未免太过密集了。”
陈平也不恼:“那那人怕不是算错了,一共是十年的时间。那见解呢?你觉得就这样,大理可以怎样治国?”
“治国?那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取之处。毕竟中原是中原,大理是大理。策论再好,也和我们大理配不上。甚至于说,我还觉得有些地方不如我们这里的呢。至少,我们这儿是安定了。就是西北同吐蕃的战争,也平息了几十年了。而中原,这策论就是写得再好,我也听人说了,不照旧乱成一锅粥了吗?”
夕阳西下,远处是澄澈碧清的洱海胡和雪峰绵延的苍山。云朵啊,一层一层起伏着,一朵一朵翻滚着。
段兰将头靠在陈平的肩膀上,陈平早将斗笠摘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城池外郊一间楼坊屋顶的平底上。
“你觉得啊,是我们大理好呢,还是长安好啊?长安好不好啊?听说长安很繁华,那你这次去了,有什么感想啊?……”她断断续续说些什么,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你这次来还走不走的?你要走,你要什么时候走?下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发觉了陈平并不想搭理她,她索性最后也不说话了,就那么靠在陈平肩膀上看夕阳。看着那云海翻涌,心里也不禁地又很多心思涌上来,又不禁碎碎念起来:“我知道你想行天地之远大,可你走到外面去你别忘了我嘛。你总想着为天下苍生做实事,可是实事哪是那么容易就做好的?到时候朝廷上轻飘飘一张纸下来,你所有的努力不照旧功亏一篑了吗?……
说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去过哪些地方,那些地方的景色有我们大理的好吗?你以后出去了,能不能常常给我写信啊?……”
说着话说着话,她就静静睡过去了。只是睡着了也不安稳,手紧紧抓着陈平的衣袖。
临别的那一天来得很快,就像是曾经从这片天空中飘过的那朵云一样,欢愉的时光如此得短暂。
那天的天空很蓝很蓝,和远处的湖水都要是一个颜色的了。段兰看着渐行渐远的人儿,站在城楼上招手大声喊:“平儿!”她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就算她其实也只比陈平小差不多四个月左右,可却在家人的保护下永远有那么点直率和天真。
陈平回头,笑着将面前的纱掀起搁在斗笠上面:“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叫我‘陈姑娘’吗?我不喜欢‘平儿’这名,就算要叫,也没有你叫的份儿。”
一袭青衫,那样美的人儿,好像就那么和远处的天地融在了一起。那是段兰往后都不能忘记的。
“那陈姑娘,走了之后,还请多多来信,可好?”
陈平没有说话,就那么浅笑盈盈地看着她。不久后,她将纱又重新照在面前,转身离开。
那是她的路,一条穿行于山河江湖之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