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得人心里发寒发冷。
李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心境到底算作是个什么。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可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日里的都大,和幽州的月亮一样大。
像银盘一样。
身后似乎出现了人的脚步声。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回头。
“老师,您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赌,她在赌背后那个人是她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是,我来了。”身后的那个人一身青衣,她摘下了她的斗笠,“不过你用不着叫我老师,我不是你老师。”
李娴回过头去,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灯火葳蕤的长安街头,一座酒楼上,一袭大红的披风,遮住底下幽兰的内衬,一个人正从上俯视下去整个皇都;风沙卷脸的大漠之上,一个白衣人迎着风走,风停了,她回过头来,用手卷起脸前的纱,微微一笑;烟雨朦胧的江南风景,一个青衣的渔女,正躺在一条斗篷船上,斗笠被她垫在头底,而她身侧,是滔滔不息几千年的滚滚江水……
“我这次特别来找你的。”她坐在庭院的石板椅上,用手轻轻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
“我知道。”李娴说,“您这次过来,是来告知我死期的。”
她长叹一口气,也坐下来。她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得到公主府的屋檐,上边还有燕子筑了巢,一家七八口在巢里叽叽喳喳,暖人极了。
“可是……”她抬头望向天空高高挂着的那一轮明月,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哀伤,“老师,我真的错了,是吗?”
“我不知道。”白衣人回答得干脆。连她也不知道私心这题何解。
“所以我要死了,是吗?”李娴似乎有些迷糊了。她的眼睛尚且还能看到明月和屋檐,还有深秋里没了叶子的枝桠。
白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像你这样的人,古有今有,未来也绝不会消失。我们也无从判断这种人的价值,或许是好,也或许是坏。”
李娴突然笑了:“老师,我原以为,您应当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仙人的。绝没有想到,我们曾经居然还见过。容颜不老,您当不会真是仙人吧?”
淡然、凄凉,那是生命临死前最后的绝唱。
或许正如这月色,撒下来时,好像天给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铺上了一层盐。
再见,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老师,所以你能给我讲讲,那个‘新时代’的故事吗?”李娴恳求道。她低头,透过茶水看到了天上的那一轮明月。想想,也是西楼的花开的时候了。
这次,白衣人难得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虽然也并没有从正面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历史的事情,就交由历史来决定吧。我也并非是那局外人。纵然是我,也无从插手这其中因果。”
因果是吗?李娴不由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搅和进长安这一团因果中来,是否会有比如今这好个千倍万倍的结局?这么草草收场,着实是冷清、冷淡了。
她进长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她什么坏事、恶事没做过?弑君杀父、谋财害命……她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她背后不知道背负这多少人的人命。就她执掌朝政的这十七年来,哪一次天灾人祸的背后没有她的影子?可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又换来了什么?
说到底,人生苦短,浮华若梦。所谓浮生,到最后也不过大梦空一场。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是否会想起那年幽州城外的那一场大雪,和那梦中方才有的铁马冰河?
原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天下,便只剩下了采薇和那梁上的燕子同她作伴了。
采薇,采薇……
“采薇!”
白衣人已然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一句还在她耳畔回荡的:“聪明的人定然活不长久,他们就该死在最好的年岁里……”
“你走吧,留在这儿没有活路。我自会为你往后谋一份好差事,到时候你就不是奴籍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李娴说,“我记得你好像先前说过,想去游走大好河山。好,我应允你,你可以走了。”
采薇几步走上前来,却只等到一份遣退的命令。她不解:“主子要我走做什么?”
还真是个天真的孩子,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点保命的能耐。
“树倒猢狲散呐,我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采薇迟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走开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那主子以后若还有什么吩咐,就来找我。今生我采薇都是主子的人,来世也愿做主子的马前卒。我走了,主子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今后是吗?她没有今后了。便就只有来世,那就等她吧。
看,梁上的燕子飞了。
她闭眼,似乎回到了年少。
“愿为长安燕,从此绕梁飞。”
今夜,是深秋下的一场小雨。
而她,活不过这个深秋了。
再一抬头,透过书屋的屋檐,她好像看到了天。
魏公公站在旁边督促道:“大长公主还是早些喝下吧,晚了就误了吉时了。”
李娴看着那金镶玉的酒杯,久不回神。
那酒水中倒映着的,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或许是来找她索命的怨鬼。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个女子哭天喊地的哀嚎。听声音,似乎比她还年轻。后来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啼:“你们放我进去!你们放我进去问个清楚!我倒要问问殿下她到底可曾见到我家姊没有!……
“我姐姐死了!我家里人死完了!都是你们这些京官害得!如果没有你们,哪儿还会有我们绵州的‘四十万人同悲叹’!我这日子好不容易又过好了些,就被你们毁了!……
“你们让我进去找殿下去!你们让我进去!……”哭啼到最后也只剩下嘶哑的吼叫。
魏公公在旁边不可能没有听到这声音,可他却不发一言,只是在看到李娴的犹豫后一遍又一遍地督促。
说实话,李娴并不觉得真是那些京官害的这天下鸡犬不宁。说到底,这罪魁祸首只有她一个。或许旁人说的没错,这天下不需要一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统治者。
她的政治头脑,最终成了她为自己谋利的工具;她的怜悯之心,成了她向下一层一层施加压力的借口;她的深谋远虑,成了祸害这天下的元凶。
她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迎着魏公公惊讶的目光:“请你帮我转告陛下,当年他答应我的三个问题,我还有一个没问。我不管他怎么把那答案给我,无论是亲口到我面前说,又或者是写了信纸烧给我,我都不管。可他得把这个答案给我,这是他欠我的。”
魏公公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人临死前都还在讨价还价,可都是半个死的人了,答应她这么点要求也不是难事。
李娴见他没拒绝,就接着说:“你帮我问他,他当真不会是汉武唐明之辈吗?”
——“自汉唐始,凡号‘平阳’者,皆非俗辈。”
是啊,她有自己的私心。她就是死了,也不要李季澄安宁。
她要李季澄记得,自己当年还曾当着诸多史官的面,对天发誓自己不会卸磨杀驴;她要李季澄记得,自己从今以后就同汉武帝唐明皇那样的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说完,她从旁一把薅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带一点犹豫。
她这副样子可能是吓到魏公公了,他一个常年只在后宫待过的太监哪儿见过这场面?
可看着李娴毫不犹豫喝下那一杯毒酒,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毒酒下肚,绞痛绞痛的,可时间久了,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一整个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砸在桌子上、地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