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道：“起吧。”

乔息起身，仍低着头。静了片刻，帷幕后的人影缓缓步来。

“你就是韦庄说的乔老板？”

乔息道是。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一片绿荷色的曲裾裙摆，走动间似荷叶荡漾，如水铺开。她闻到一股香味，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荷香，闻之怡人。

午前盛阳照入大殿，拉出众人长长的影子。公主走近，乔息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覆盖了公主的影子。影子宽大，轻易将她整个人包裹。

“倒是年轻。”公主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乔息抬头，视线却仍低着，也用余光打量公主。

公主身量很高，头戴发冠簪钗更是高出一截。衣裳是绿荷色为主调，腰带丝绦与配饰纹样都是绛紫色，不多用金线。衣裳料子是蜀地出产的蒲桃锦，乔息能一眼看出产自蜀地的哪家作坊。

发髻间的步摇垂下很长的珠串，搭在公主肩上，宽厚有力的肩身撑起了衣裳也撑起了步摇。或许为显轻盈，腰间系绳用的丝绦而非博带，两端挂着一片绿叶，走动间翩翩起舞。

公主脸上带妆，面白敷粉，唇抹口脂，勾勒得浓眉大眼透出一股犀利，看不出原本颜色。

“转个身我看看。”公主道。

乔息垂下视线，转身之际注意到公主的耳朵。耳朵周围没有敷粉，是原本的肤色，被耳垂的金质挂坠映得像金灿灿的麦子，是很康健的肤色，像禾禾。

“平民出身，倒是难得。”成熙公主陈宓打量乔息，微一点头。

似是夸赞，但不知是何意，乔息低着头不说话。

“我且问你，”陈宓低着视线看她，“你这样的腰身是如何养出来的？可是生来就有？”

“并非生来就有。”乔息道，在公主打量的眼神中渐渐生出厌烦。

不要再看了。

“那你如何将养得能够穿戴尺腰素？”陈宓问道。

乔息低着脑袋看地板，藏起所有情绪，答道：“回公主，是靠束腰束出来的。年纪尚小时便需日日穿戴收紧的束腰，一直束到长为成人。期间每日餐饭不可多食，不易过胖过瘦，日常行走坐卧少用腰力，定期用湿巾热敷。如此束个几年可以束成。”

“自小......”公主低声呢喃。

乔息听出公主的意思，身体早已长大定型，如今再想束腰是来不及了。

乔息趁机道：“公主想穿戴尺腰素吗？我有法子能让公主穿上。”

陈宓一双犀利的大眼睛看过来，“你有法子？”

这一对视，乔息发现公主的眼睛极为漆黑，深邃不可测，符合皇室之人的身份气度，也是她很喜欢的眼睛。

“是。公主，我需要一把剪子。”

宫女给了乔息一把剪子。公主叫韦庄等人退下。

乔息先将尺腰素沿长边对折，再用剪子从腰带两侧边缘对剪，剪痕交错，每一刀都不剪断，最后腰带被剪成很长的“弓”型。剪好后，捏住两端一拉，腰带便拉长了。剪痕间隔越细，拉得越长，不过布头会变得零碎，系上后显得不整洁。

宫女为陈宓系上。

乔息只需看一眼便能大概估量人体各部位围度，公主并不胖，看得出公主练过骑射，加上身为皇室饮食营养充足，腰肢强壮充满力量，显得粗了，才会系不上尺腰素这种东西。

她精准下剪，尺腰素裁剪后延展接近两倍的长度，刚好够在公主腰上系一圈。

陈宓低头看着，神色也有几分惊讶。

“合起来仍是二尺二的长度，便不能说它不是尺腰素。”乔息低头笑道：“眼下只能粗略一剪，若是时间充足，按此裁法新制尺腰素会更整洁好看些。”

成熙公主喜恶不露，让宫女解下腰带，道：“不愧是做生意的，真会投机取巧。”

公主不爱笑，乔息发现了。

看来公主不是很喜欢。这种裁法她起名叫条格裁法，是她为应对尺腰素穿不上的问题而研制出来的。原本在临淄尝试推行过，但是卖得不好。若是不得公主喜欢，估计在长安也很难风行。

除了剪裁，丝料在织成布时通过特殊织法也能织出延展效果，比如绢布，上等绢布随便一拉也能展开两倍长，但尺腰素不用此类布料制作。

尺腰素风行之关键，在于细腰本身，多用缣素或绫锦之类轻薄如烟且细软不能延展、一拉就断的丝料织作。

尺腰素必得游刃有余地系上，方能显得腰肢蓬松轻盈、纤细柔韧。

腰带不用拉也能穿戴得上的才是好腰，若是硬撑开腰带才能穿上，那倒也不必如此，不够体面。

贵人追求的体面优雅，讲究表里合一，不能投机取巧。公主的腰身打眼一看便知不符合尺腰素的标准，非要说自己系上的是改良后的尺腰素，只会惹人发笑，根本穿不出去。

对于被指责投机取巧，乔息也不恼，仍是微笑道：“若是能让多数人认可，这法子也就不是投机了。”

不管什么路，歪门或是正道，只看走得的人多少而已。走的人多了就是大道。

乔息自己认为，位高权重者要做的就是让世人去走自己希望他们走的大道。身为公主，穿不上尺腰素，想的不是改变尺腰素的标准，反而是改变自己的腰。这是乔息没想到的。

尺腰素，可以是二尺二，当然也可以是三尺二，四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