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了。”
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发,乔息身子一缩躲开那只手,下意识摸衣襟里的钥匙,还在还在。
她睁眼便见祭司在床边低头注视她,面含微笑。
她想起昨夜的争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把嘴闭上。
她闻到浓郁的粥米香气,铜锅上方的阳光大约是午时,药房里光线正好。
今日的粥饭多了几粒之前没见过的红枣。
祭司望着她笑道:“一个时辰前,五儿和伏玉的蛊开始发作,她们体内的神血消化完毕,镇压不住蛊的排异反应。”
乔息算了算日子,有点算不准是第六天还是第七天。
“当时我取了你一滴血,兑入水中分为两碗,喂给了她们,今天是第七天。”祭司道:“吃完饭,我需要抽取你的血液。之后我会调整你的饮食,不让血液流失影响你的健康。”
红枣原来是给她补气血用的。乔息食之无味地嚼嚼嚼。
祭司温和地看着她笑,倾身询问道:“好不好?”
“你并不在乎我的想法,不必假惺惺地询问。”乔息道。
祭司刚想伸过来的手收回去,身子往后退了退,抿唇低头思索。
“可以,你可以取我的血喂给她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乔息硬着语气道。
祭司立即抬头看过来,“你说。”
“她们喝了我的血之后,你再试着摇铃控制她们,我要知道那个铃铛对于喝了血的她们来说还管不管用。”乔息道。
铃铛在乔息面前是无用的,乔息想知道铃铛失效的原因是对于她本人,还是仅对于她的血。倘若是她的血令铃铛失效,那别人喝了她的血也应当摆脱铃铛的操控。
“我答应了。”祭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神血转移后是否仍然能不回应呼神铃,这也是我需要试验的。”
吃完饭,祭司给了乔息一身新衣服。
是上下装分开的一套衣裳,长袖上衣配直筒裤,一条绿藤为腰带。衣与裤都是极其简单的样式,浅绿色,针法整件一体,无缝,没有任何花纹。
整件无缝的纺织技艺令乔息多看了眼。穿戴好后,门外立刻涌进来许多女人,团团围住乔息。
元合观也来了。
她们十分有序地将各种各样的饰品贴到新衣服上,乔息的衣服陡然被贴得满满当当,原本单调的衣裳变得极其厚重、缤纷繁复起来。
饰品多是花草树木的形状,都是布做的,织线不凡,做工还可以。
饰品拼贴极有规律,用数片叶子贴成一棵树,多棵树拼成一座山,最后全部贴完,乔息的衣服竟然变成了一幅画。
衣襟领口的部位贴了太阳和云朵,下摆和袖口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遍开鲜花,裤子则贴满了拜伏的小人与房屋祭坛。
像是用底衣做画布,用各种山木花草的饰品在衣上贴画,拼成一幅群山之中人们跪拜太阳的色彩浓丽的画作。
元合观为她编了一股发辫,将花藤编作的一顶冠戴在她头上。
元合观跪在她面前,目光深深地仰视她,“有幸得见您,我的神明。”
乔息面无表情地被安排在床上坐下,围着她成圈摆了四只香炉。炉内上香,香气袅袅绕着乔息浮动,形成一个圈。
所有人站在香炉之外,单单把乔息祭在中间。
乔息感到无比厌烦,“你们这是在办什么仪式?你们用我们试药炼蛊还要讲究这些?之前怎么没有做过?”
“取您的血是为请神,仪式是为表我等虔心。”祭司也换上了很隆重的祭服,闻言朝着乔息俯身一拜,解释道:“我们不是在用你们试药炼蛊,你们是与神沟通的桥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请神的一部分。”
她们二十几个人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乔息皱眉,“你们这是在办人祭?”
无人回答她。
仪式的细节乔息看不懂,但在祭服穿好之后,祭司可以走进四只香炉划定的范围内了。
“以后不必再分‘你们’‘我们’,我们所有人是一体的。”祭司手持呼神铃,在乔息面前两步外站定。
乔息压下近到嘴边的一句滚,冷漠道:“我们是楚人,跟你们不一样。”
祭司恍若未闻,摇了一下铃,又是双手交叠置于眉上,俯身念念有词。
只摇了一下,铃声却诡异地绵延极长,久久不散。
周围人跟着祭司做出相同的动作。祭司念完词,又摇了一下铃,接着从元合观手中接过木托,托上放着取血工具。
祭司在乔息膝前跪下,托起她的手,用一枚有点粗的针扎她的食指指尖。
血滴入碟碗中,滴了三滴便停了。
祭司似是没想到就这么点,翻过乔息的手指看了看,粗针扎出的血口已出现愈合之迹。
祭司笑了一下,又拿起针在原伤口再扎一针。
乔息眨眨眼睛,有些不耐了,但是想到她们二十几个人,这几滴血哪里够用,便耐着性子让祭司接着扎。
多接了两滴血,祭司用一片叶子盖住指尖的伤口,起身对乔息一拜,然后摇了第三下铃,取血过程便结束了。
香炉撤去,祭司脱下祭服,对乔息充满期待地笑道:“蛊衣很快就能完成融合,到那时,无人再能伤你。”
乔息捏着指尖,掀开叶子看了看,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也有了愈合的迹象。
不过是伤口不大才愈合得快而已,蛊衣哪有那么厉害。
巫蛊若是有这本事,拿去行医济世,这世上就没有病死之人了。
祭司摸摸她的头,“我去看看她们,你今日先休息。”
乔息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去,确认人都走远了,这才有机会去药房两侧的书房看看。
左侧书房很深,书架排了一整面墙,架上全是书。书籍门类很广,包括白牢的正野史、文学诗曲、各类民俗祭仪、饮食服物等,甚至还有天文地理,神话故事与传说则郑重地单独放在一立书架上。
让乔息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和楚朝相关的藏书,最角落、最窄的一立书架摆放的是大楚书籍,文字也是楚文,有楚朝简史、帝后百官列传、地理图志等。
右侧书房小点,但是三面书架也放满了书。这间书房的内容就很单一了,全是和巫蛊有关的书,从辨蛊、炼蛊到驱蛊、避蛊、制蛊材料介绍,所有与蛊有关的事情都有对应的书籍涵盖。
整体来说藏书量不算少的,放大楚是可以在长安开书肆的程度。
白牢是全民识字的吗?这些书是能给所有人看的?
按她这段时日的观察来说,祭司似乎没有规定什么人是不能进入药房的。唯一限制了出入自由的人只有她一个。
不过就连她也有了钥匙,这间药房困不住她。
最让乔息意外的,是这些书籍的纸张。有些书籍看起来很旧,尤其是神话相关的书,墨迹陈旧得淡薄,想必有许多年头了,但是这些书的纸张都未虫蛀,泛黄的迹象也只有轻微的一点,保养得极好,难以看出书籍年份。
大楚没见过这种纸,如果把这种纸张拿到大楚去卖,肯定能赚不少。
是木材的原因吗?大楚的木与白牢的木不一样?
乔息不得不承认,白牢确实是有些好东西的。
蛊书架底部有一排上锁的屉子,打不开。乔息怀疑里面可能是与摇铃控蛊有关的书,被祭司作为压箱底的东西锁了起来。
打不开也无所谓,有这些书就够了,她的目的是更多地了解巫蛊,掌握和巫蛊有关的全部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