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几张表格,让沈砚填。姓名,年龄,籍贯,成分,历史问题。沈砚填得很仔细,在“历史问题”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抗战期间在四行仓库担任军医,后在上海从事地下医疗工作。”
周主任看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沈医生是抗日有功的。好,很好。”
她走了。苏婉走到沈砚身边,看着那张表格。
“你写了……”她轻声说。
“写了。”沈砚说,“该写的,都得写。新社会,要坦白,要诚实。”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握住她的手,“我们现在,是新中国的人民了。要相信新政府,相信这个我们等来的、来之不易的新中国。”
苏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十月一日,北京举行开国大典。
上海也组织了庆祝活动。街道上张灯结彩,红旗招展。沈砚的诊所也挂上了红旗,是周主任送来的,布很新,红得鲜艳。苏婉在窗台上多放了几盆花,有栀子,有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混着新布的味道,是种陌生的、但充满希望的气息。
广播里在直播北京的盛况。毛主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街上,人们挥舞着红旗,敲锣打鼓,放鞭炮。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听不懂但欢快的口号。沈砚和苏婉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这一切。
“沈砚,”苏婉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新中国……真的成立了。”
“嗯,成立了。”
沈砚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是热的。苏婉的手也在出汗,是凉的。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听着,像两个终于走到岸边的溺水者,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但坚实的土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是新的钟声,沉沉的,稳稳的,像这个新生的国家的心跳,虽然还带着战争的余痛,虽然前路未知,但确实在跳,在响,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和另一个时代的结束。
夜里,他们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玉,悬在天上,照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照着这对在战争中幸存、在新时代里迷茫的夫妻。
“沈砚,”苏婉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总比过去好。”
“真的吗?”
“真的。”沈砚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至少,没有战争了。至少,我们能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了。至少……我们的孩子,能在一个没有炮火的国家长大了。”
提到孩子,苏婉的眼神柔软下来。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生长。三个月了,她还没告诉沈砚。想等稳定些,等这个新国家再稳定些。
“嗯。”她点头,靠在他肩上,“至少,没有战争了。”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这对夫妻,照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照着这个漫长、艰难、但终究迎来了黎明的夜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生活会继续。
而这个新的时代,会带着它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知、所有的可能性,轰然降临。
他们将在其中,继续活下去。
用他们伤痕累累的手,用他们从未熄灭的爱,用他们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时代、对彼此,最深的信任和最朴素的期盼。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