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心率太低,血压在下降,四肢的供血不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变冷,像冰块。
第十一次:四十到三十八。
第十二次:三十八到三十五。
第十三次:三十五到三十二。
第十四次:三十二到三十。
三十。每分钟三十次。
沈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咚——三秒——咚——三秒——咚。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用拳头从内部敲击他的胸腔。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层的那种完美的、机械的步伐——是爬行的声音。手掌和膝盖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粗糙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板的声音。
从西侧的走廊传来的。
越来越近。
沈陌没有抬头。他用余光看着地面——灰色的石板,在蓝色的光中显得冰冷。他看到了影子。在走廊的尽头,一个影子在移动——不是站立的影子,是爬行的影子。四肢着地,身体低伏,头部——头部是朝下的。
抬头的人。
它爬进了十字路口。
沈陌看到了它。
它穿着衣服——深灰色的衣服,像囚服,但没有任何标记。它的四肢很长——比正常人的四肢长得多,比例不对。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节突出。膝盖很宽,像是被过度使用而变形了。
它的头——沈陌没有看它的头。他看的是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具骨架。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钥匙在哪里?
它在爬行。缓慢的,沉重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非人类的笨拙。它的脸朝下——沈陌看不到它的脸,只能看到头顶。头顶是光秃秃的,没有头发,皮肤是灰色的,和石板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它经过沈陌面前。
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沈陌看到了。在它的背部——在肩胛骨之间——有一个很小的、发光的物体。蓝色的光,和天花板的颜色一样。在蓝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沈陌看到了。因为那个光点在脉动——和天花板的光不同步。天花板的光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它的光每分钟——六十次。慢一倍。
钥匙。
沈陌动了。
他没有跑——跑会产生脚步声,脚步声会吸引它。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用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像猫一样。
他走到它身后。距离——半米。
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心率太低,手指的肌肉在缺氧。他的指尖离钥匙只有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
它的头动了。
沈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它的头在转动。不是转头——是抬头。它在抬头。
规则说,不要低头。没有说不要抬头。但在四层,抬头的人的脸是朝下的。如果它抬头——
它看到了什么?
沈陌的手悬在钥匙上方。他的手指离钥匙只有一厘米。他能感觉到钥匙发出的微弱的、蓝色的光的热量——不,不是热量,是冷。蓝色的光是冷的。
它的头在继续抬。沈陌能看到它的后脑勺——灰色的皮肤,光秃秃的,有褶皱。褶皱的纹路像大脑的沟回——但更深,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它要转过来了。
沈陌做了一个决定。
他抓住了钥匙。
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钥匙的一瞬间,它的头完全转了过来。
沈陌看到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光滑的、灰色的、像鸡蛋一样的表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皮肤——紧绷的、光滑的、在蓝色的光中反着光的皮肤。
但它能看到他。沈陌知道它能。因为它没有眼睛,但它能看到他。从那张空白的、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一种目光——不是视觉的目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感知。一种存在的注视。
沈陌的手在钥匙上。他拔了一下——钥匙卡得很紧,像是嵌在骨头里。他用力——钥匙松动了一下。他又用力——钥匙出来了。
在钥匙离开它身体的那一瞬间,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它的四肢在收缩——长长的、扭曲的四肢开始缩短,变粗,像是骨头在被抽走。它的身体在萎缩——灰色的皮肤开始皱缩,像放气的气球。它的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开始融化。不是融化,是塌陷。皮肤向内凹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按压。
它倒在了地上。没有声音——只是倒下了,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沈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钥匙。蓝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和天花板的蓝光混在一起。
他低下头——这次是真的低头了——看着地上的那堆东西。灰色的衣服,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骨头,没有肌肉,没有内脏。只有衣服,和衣服下面的一小摊——液体?灰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塑料的液体。
钥匙在他的手心里。蓝色的光,冷的,脉动的,每分钟六十次。
沈陌转过身。陈小梅还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双手握在胸前,眼睛看着正前方。她的嘴唇不再动了——她僵住了,像一尊雕像。
“拿到了。”沈陌说。他的声音在蓝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沙哑。
陈小梅的身体开始发抖。然后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泣——是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哭泣。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很轻的,只是触碰。
“结束了。”他说,“我们拿到了钥匙。”
陈小梅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红肿,鼻头通红。
“它……它刚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它经过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脸……”
“你低头了?”
“没有……我没有低头……但它的脸……它没有脸……它没有脸但它在看着我……我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它已经没有了。”沈陌说,“你看——”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灰色衣服。衣服还在,但正在慢慢溶解——边缘在变模糊,像是在被空气吃掉。
陈小梅看着那堆衣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它……死了?”
“不知道。但钥匙在我们手里。门可以开了。”
沈陌站起来。他的手心里,蓝色的光在慢慢地变暗——钥匙的电池在耗尽。他需要快。
“门在哪里?”他问裴烬。
裴烬站在东侧的走廊里,靠着墙。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是青灰色的,额头上有冷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
“走廊的尽头。”裴烬说,“东侧。一直走。”
他们开始走。七个人——沈陌、裴烬、方远、郑明远、陈小梅、李涛、王桂兰——沿着东侧的走廊往前走。蓝色的光在头顶脉动,频率越来越快——每分钟一百四十次,一百五十次,一百六十次。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白色的门——和规则说的一样。白色的门框,白色的门板,白色的把手。门的两侧有两把锁——一把在左边,一把在右边。
沈陌走到门前,把蓝色的钥匙插进左边的锁孔。匹配。
裴烬走到门前,把他的银色钥匙插进右边的锁孔。匹配。
他们对视了一眼。
“同时转。”裴烬说。
沈陌转动了钥匙。裴烬也转动了钥匙。两声清脆的咔哒——锁开了。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白色的光——和幽灵巴士终点的白光一样,和镜中剧场终点的白光一样,和铁窗监狱终点的白光一样。温暖的,明亮的,像阳光。
沈陌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四层的走廊在蓝色的光中显得格外空旷。那些铁门,那些名字,那些在四层某处还没有被找到的玩家——他们出不去了。二十四小时的窗口,一百四十四名玩家,有多少人能活着出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活着。陈小梅活着。方远活着。郑明远活着。李涛活着。王桂兰活着。裴烬活着。
七个人。
他转过身,走进了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