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转过身。
在他身后,在腔室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裴烬。
不,不是裴烬。是裴烬的形状。但它的脸——没有脸。光滑的、灰色的、像鸡蛋一样的表面。抬头的人。不,不是抬头的人——是那个东西。那个怪物。它伪装成了裴烬。它跟着沈陌进来了。它一直在看着他。它在等他。
沈陌的血液凝固了。他举起了消防斧。
裴烬——那个东西——朝他走过来。步伐和裴烬一样——不,不是裴烬的步伐。是完美的、机械的、非人类的步伐。一步,一秒,一步,一秒。它在模仿裴烬,但模仿得不够好。沈陌退后了一步。他的背碰到了母亲的身体——冰冷的、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身体。母亲的手——那些插满管子的手——动了一下。它们抓住了沈陌的肩膀。很紧,很冷,很硬。
“……救……我……”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走”——是“救我”。她改变主意了。她看到了沈陌的消防斧,看到了他背上的疫苗,看到了他的决心。她知道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救她的。
沈陌挣脱了母亲的手。他朝那个东西走去。消防斧举过头顶。
那个东西停住了。它站在沈陌面前,距离只有两米。它的脸——没有脸——在沈陌的手电筒光中反着光。光滑的,灰色的,像一面镜子。沈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它的脸上,在自己的脸上,他看到了母亲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苍白,同样的薄唇。他是她的儿子。他是她的延续。他是她的武器。
沈陌砍了下去。
斧刃砍入了那个东西的脸。不是□□的感觉——是砍入了一团雾,一团烟,一团虚无。斧刃穿过了它的脸,穿过了它的头,穿过了它的身体。它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它只是一团形状。一团模仿裴烬的、没有脸的、空心的形状。
它散开了。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在空气中旋转,在沈陌的周围旋转。然后它们飞向了母亲。飞向了她的嘴,她的鼻子,她的耳朵。它们钻进了她的身体里。母亲的身体开始抽搐——剧烈地、像电击一样的抽搐。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变成了白色,没有黑色,没有红色,只有白色。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巨大的、像地震一样的声音。整个探索号都在震动。钢铁在呻吟,管道在断裂,墙壁在开裂。船在沉。
沈陌没有跑。他站在母亲面前,从背上取下了保温箱。他打开了它,拿出了所有的疫苗。二十瓶,两百毫升。他把它们全部倒在了母亲的身上。淡蓝色的液体流在她的皮肤上,流进管子里,流进伤口里,流进嘴巴里,流进眼睛里。她的身体在燃烧——不是火焰的燃烧,是化学的燃烧。蓝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管子里透出来,从伤口里透出来。她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发光的、透明的雕塑。
她的嘴巴在动。沈陌凑近了听。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海浪。“……谢谢你……儿子……”
“……然后……走……船要沉了……”
沈陌转过身,跑出了腔室。他爬过了管道,爬过了腔室,爬过了肉壁。肉壁在融化——蓝色的光在摧毁它。黑色的液体在蒸发,变成白色的蒸汽。肉块在收缩,在萎缩,在死亡。他跑出了底舱的门。裴烬在门口等他。
“走!”沈陌喊了一声。
他们跑过了走廊,跑过了餐厅,跑过了酒吧,跑过了厨房。甲板在倾斜——船在沉。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淹没了他们的膝盖。他们跑到了舷梯边。救生艇还在。赵志强不在——他回去了。沈陌和裴烬跳上了救生艇,启动了发动机。救生艇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身后,探索号在沉没。船头翘得越来越高,船尾沉得越来越深。海水淹没了甲板,淹没了船舱,淹没了烟囱。船头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滑入了水中。漩涡在它沉没的地方旋转,吞噬着一切——碎片,油污,还有那团蓝色的光。蓝色的光在水中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微小的、闪烁的星星,然后熄灭了。
沈陌坐在救生艇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他的母亲在水下。她死了。或者她自由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救了她。不是救她的身体——是救了她的灵魂。她不再是怪物的一部分。她是沈碧瑶。是他的母亲。是一个在冰层里发现病毒、试图拯救世界、最后牺牲了自己的女人。
裴烬坐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很稳,很暖。沈陌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海,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灰绿色的、在风中起伏的海。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方舟号的方向。它还在那里,白色的船体,橘黄色的锈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漂浮的城市。他的家。不,不是家——是战场。他需要在战场上继续战斗。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母亲。
救生艇驶向了方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