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母亲的日记。
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面上,照亮了母亲娟秀的字迹。他把日记放在笔记本旁边,把两个娃娃放在日记上面。她们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他在她们的注视下,开始读。
他读到了母亲的童年。被妈妈抛弃的孤独,被爸爸忽视的寂寞,被同学欺负的痛苦。她在日记里写:“今天我又哭了一场。哭完就好了。哭完就可以继续活。”
他读到了母亲的少年。数学竞赛的第一名,保送重点中学的喜悦,第一次看到银河的震撼。她在日记里写:“星星真多。数不清。宇宙真大,走不完。我真小,像一粒灰尘。但灰尘也会发光。在阳光下。”
他读到了母亲的青年。考上大学,离开家乡,第一次离家。她在日记里写:“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在后退。爸爸在站台上挥手。他的头发白了。我没有哭。我不能哭。我要走了。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我要做很厉害的事。”
他读到了母亲的大学生活。数学系的课程很难,作业很多,教授很严格。她在日记里写:“今天又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一篇论文。发表在一个小期刊上。没人看。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数学喜欢我,我也喜欢数学。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他读到了母亲和父亲的相遇。图书馆里的对视,咖啡店里的交谈,实验室里的合作。她在日记里写:“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星星。不是那种很亮的星星——是很暗的、很远的那种。但你看到了就忘不了。”
他读到了母亲和父亲的婚姻。简单,朴素,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婚礼。她在日记里写:“我们只是在民政局登了记。签了字,按了手印,拿了红本本。然后去吃了一碗面。他吃牛肉面,我吃馄饨。我们很好。不需要给别人看。”
他读到了母亲怀孕的日子。恶心,呕吐,腰酸,腿肿。她在日记里写:“他在我肚子里踢。很有力。一定是个男孩。一定很健康。一定很聪明。一定很好看。”
他读到了沈陌出生的那一天。2011年3月21日。她在日记里写:“他出来了。很小,很轻,很红。哭得很大声。医生说:‘是个男孩。’我哭了。不是疼的——是高兴的。我终于当妈妈了。”
他读到了沈陌的童年。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站,第一次走,第一次叫“妈妈”。她在日记里写:“他叫我‘妈妈’了!我录下来了。听了八百遍。每一遍都哭。”
他读到了沈陌的三岁。他对数学感兴趣了——不,不是数学,是图形。他喜欢拼图,喜欢积木,喜欢画圆圈。她在日记里写:“他画了一个圆。很圆。比我还圆。他不一定是数学家,但他一定很聪明。”
他读到了沈陌的五岁。他开始学加减法了。他在纸上写“1+1=2”,歪歪扭扭的,但对了。她在日记里写:“他今天写了‘1+1=2’。我把它贴在冰箱上。冰箱门都贴不下了。全是他的作业。”
他读到了沈陌的七岁。最后一篇日记,没有写完。她在日记里写:“今天是我的宝贝七岁的生日。我给他烤了一个蛋糕。形状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乱七八糟的,上面的樱桃掉了一颗。但他吃得很开心。他说:‘妈妈做的蛋糕最好吃!’”
然后日记就断了。没有日期,没有内容,没有结尾。只有空白。很多很多页的空白。沈陌翻过了每一页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钢笔写的——是铅笔,很淡,像在犹豫:
“沈陌,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我在你心里。永远。妈妈。”
沈陌合上了日记,抱在胸口。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但他的嘴角在上扬。他在笑。不是微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读完了母亲的一生。从七岁到三十四岁,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她从一个被抛弃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被爱着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爱着别人的妈妈。她的生命很短,但很满。有痛苦,有孤独,有恐惧——但也有快乐,有骄傲,有爱。她爱他。她爱他胜过一切。胜过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