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无奈地长叹一声,抬手搓搓他的头发,轻得像羽毛掉落水面的声音响起:“有理。”
出了机场,那人便开车载王司兼进了一个可能很快就要拆迁翻新的老旧小区。被放在一栋楼楼下的王司兼看将那二手的五菱停进车位,突然,从一楼的窗户里传来“叮叮咚咚”锅碗碰撞的声音,他微愣,目光顺着已经开始掉皮的楼壁缓缓抬升,透过薄薄的雾霾,发现太阳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天空的中央。不一会儿,淡淡地油烟味从窗户里弥漫出来,虽然有些刺鼻却别有一番温馨的感觉。
“兰子邈,我饿了。”王司兼回身,冲拎着行李走过来的人轻声唤道。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串沾满油污的钥匙,扔给他,佯装嫌弃地说:“行行行,602,我给做。”
王司兼应了一声,拿着钥匙先把楼底的安全门打开,让对方先进,然后落后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到五楼后,兰子邈微微侧身,骂道:“给你钥匙是让你前边开门的,跟在后面做什么。”
“得嘞。”嘴上应一声,脚下一步并两步冲到对方前边,冲上目的地,轻车驾熟地把门开开,微微俯身,作恭敬状,强忍笑意开口,“您请。”
“矫情。”兰子邈失笑骂道。
把行李放到房间里后,王司兼也没收拾,只是从客厅里抓了把瓜子,径直跟着兰子邈进了厨房,然后大爷般倚在墙上,嘴里边嗑着瓜子边客套地说了声:“我给你打打下手。”
兰子邈不动声色地翻翻白眼,回身地拽住王司兼的肩膀强行将他推出去,然后干净利落地抬脚冲他后腰轻轻点一下,牙缝里挤出一声“滚!”,最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返回厨房,“嘭——”一声将厨房门关上。
当厨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是,出来的不再只有人,还有不受控制溢出来饭香。几样家常小炒被端上餐桌,虽然比不上五星大厨,但也色香味俱全。将菜端齐,兰子邈抽了把椅子坐在王司兼的对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小破楼虽然不大,但胜在隐蔽人少,比较安全。就是只有一间卧室,你看是你睡沙发还是你睡沙发。”
“……你睡沙发。”
“那咱俩还是挤挤吧,一块睡床。”
打趣几句后,兰子邈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看电话号码,脸色硬是一变,拿着手机匆匆去了阳台。不一会儿,对话结束,兰子邈走出来,深深地看着他:“组织内的叛徒查出来了,你知道吗?”
王司兼夹菜的动作不停:“不知道啊,我最近好不容易从对血水明教的清剿里脱身,哪里有时间去关心叛徒。怎么,你知道了?”
“没……没,就只是说卧底的身份还在进一步核实,以便进行清理。”
“好。”王司兼点点头,依旧埋头吃菜。在兰子邈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
收拾收拾行李,收拾收拾自己,转眼间一下午就过去了。晚上,两个人大概聊了一下行动计划,期间,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但两个人都知道,一些东西已经变了。而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洗漱进来的兰子邈将灯关上,轻轻爬上床,缓缓躺下,黑夜里,他压低声音:“中午那通电话,我的朋友跟我说,白石之城那个假基督徒已经知道叛徒是谁了,而……而你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叛徒是谁?”
王司兼绝望地闭上眼睛,依旧坚持自己的说辞:“不知道。”
“可……你的心跳为什么那么快。”兰子邈双手从背后环抱住背对着自己侧躺的王司兼,悄无声息地将一柄匕首送进王司兼的胸膛,“你本可以不来的……就算是要来,也不该这样毫无防备。”
是啊,至少也不该这样手无寸铁地与他同床共枕。
“我以为……我会有所不同……所以比起冰冷的情报和指令,我还是想亲自确认。”躯体濒死,肾上腺素狂飙,王司兼根本感受不到疼,只觉得有些冷,声音几近颤抖。
“那么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兰子邈的脸埋进王司兼的后背,像是察觉他冷到战栗,于是双臂不断收紧,匕首随着体温的渗入,残忍地进一步深入,“司兼,我本不想杀你……但这是我唯一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我真的对不起你,对不起……”直至匕首从王司兼的后背冒尖,兰子邈才坐起身,将王司兼的身体掰正,猛地将匕首拔出来,丝毫不顾及王司兼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正在让他窒息。
在王司兼痛苦的呜咽声中,卧室的灯被打开,似乎有人来了,但王司兼的视力已经快要丧失了,根本看不清来人。
兰子邈探身,沾满鲜血的手指顺着王司兼的脸侧滑到耳廓,取下那里特殊定制的耳骨钉,动作异乎寻常的温柔。随着耳骨钉被取下,王司兼感到几滴温热的水珠密集地砸下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便是带些哭腔的低语:“其实,你是不同的,司兼。”
原来是鳄鱼的眼泪。
意识消散的最后,王司兼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为兰先生准备的替罪羊已经在路上了,王总将在沪港为您接风洗尘。”
王司兼自认不是天真之人,直至此刻才恍然自己竟然因为几次恩情就将真心交付,也明白了他这种琳琅珠玉般的人如何杀人于无形。
但也不得不接受……
他的手上,明明已经人命无数,却唯独不愿在自己的死亡上铭刻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