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我可以。”他蓦地转头,眼底压抑的神色快要破裂开来,看起来近乎痛苦。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哽了一下:“和以前不同了,我现在可以。”
卡瑞娜微微松开手。
她试着发出声音:“……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里昂。”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
仿佛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里昂垂头别开视线。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如同在忍耐某种熟悉的疼痛。好半晌,才重新开口:“如果是低风险的外勤,没有让你出马的必要。”
“但是我想参与这次的行动。”她继续道,“我被……特赦,不是为了在后勤发光发热。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她上前一步,重新拉住他的手。
“我从没试图阻止你出外勤。”
如果厄尔庇斯不是抗病毒剂,他已经死在浣熊市废墟的地底。
“我从没试图阻止你救人。”
亚妮问她,有区别吗?
如果厄尔庇斯不是抗病毒剂,她就算在现场,也无能为力。
能不能一起出外勤,有那么重要吗?
“只有你能以身犯险,这不公平。”她喉咙微动,“你以为我不……你以为我不会像你一样害怕吗?”
答案是:有的。
至少他死的时候,她会在他身边,而不是隔着无线电、或是从他人口中得知噩耗。
“这不公平,里昂。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最终选择权。”
他们的职业性质决定了:即便他们发自内心地向对方保证,自己一定会活下来,真到面临死亡的那一刻——真到意外来临的那一刹那,所有誓言都会化作齑粉。
从事这一行,就是得怀有这种觉悟才行。
和从事这一行的人结婚,也必须抱有相应的觉悟才行。
“我很抱歉,但是我不能……”里昂嗓音低哑,“我真的没办法……”
“不会出事的,里昂。”
他低咒一声。
“他们当时也说过你一切指标都没问题,不会出事,我申诉过,我明明申诉过无数遍……”
里昂蓦地收住声音,急促地呼吸起来。那沉重的声音就像旧伤复发的动物在努力地安抚自己,不让自己不受控制地露出利齿和獠牙。
认出症状,卡瑞娜慌了一下。她拢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呼吸,她努力告诉他,慢慢呼吸。
也许她应该表现得更镇定一点,但看到他痛苦,她也会跟着慌起来。
“里昂?”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力稳住心神。他握住她的手腕,仿佛拢于他手中的体温是某种生命线。
“——才三个月。”重新开口时,他的嗓音沙哑无比。
距离两人结婚,如今才过去三个月。
里昂望着她的脸,眼底刻着深深的恐惧。
“……别去。”他声音低微,“拜托。”
有那么一瞬,她心底确实动摇了一下,但也只是动摇了一下罢了。
她微微蜷起指尖,温柔而耐心地抚上他的脸:“不会有事的,里昂。”
她说:“相信我,好不好?”
卡瑞娜抬起眼帘,用期待的表情望着他。
“我需要你相信我,里昂。”她语气柔软,“这对我很重要,拜托。”
时刻提防命运的偷袭,时刻警惕悲剧的来袭——那种活法,太累了。
也许她确实过于年轻,心态依然天真任性。
就算世界确实危机四伏,好不容易得手的幸福稍不留神就会被命运夺走,她也不愿向那种恐惧屈服。哪怕真的可能随时身首异处,当下的每一秒,也必须更加恣意而活才行。
周五傍晚七点。卡瑞娜穿好晚礼服,对着镜子别上耳环,佩戴好胸针。
波托马克河河畔的歌剧院今晚有新的剧目上演,被DSO监听多日的那位国会议员将作为主要赞助者之一前往观演。
没有情报表明对方有和生化恐怖主义组织借此机会接头的安排,但以防万一,DSO还是会在现场安插眼线。
幕间休息时,周围人潮涌动,会对盯梢造成不少的阻碍。为此,不同重点区域都安排了特工盯守,而她负责的是露台的区域。
出发前,里昂将她的武器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次,就差没把整把枪拆了重新组装回去。
她已经做过保证,如果事态升级,从简单的盯梢变成拦截情报交易,她绝不会参与任何战斗,带着枪支纯为自保,绝不会在任何情况下主动和人交火。
他倒是想和她一起出任务,但他从事这一行将近三十年,那张脸早就被所有生化恐怖主义组织记住了。他无法参与任何需要伪装或潜伏的行动——只要DSO将里昂·肯尼迪派到哪里,都无异于向敌对组织宣告:我们将从正门突进,直接用斧子暴力劈碎你们的门板。
因此他只能坐冷板凳。
DSO在距离歌剧院直线距离一百米的酒店内设立了临时据点。里昂会和其他后勤支援人员一起在那待着。他原本不在这次行动的人员名单上,但没人阻止他把自己加上去。如果事态真的升级了,他随时可以出动,在三分钟内抵达现场。
出了这扇门,两人就要分开行动了。卡瑞娜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西装领口。
“别忘了呼吸。”
里昂垂眸看着她:“……别忘了平安回家。”
“我会的。”她弯起唇角,朝他笑了一下,“我们午夜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