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的嗓音柔媚,尾音端得一个百转千回,闻赫借机闷咳了两声,腰脊悄悄直起一半儿。
十三娘停在了闻赫身侧,伸手搂了一把她的肩头,口中亲昵笑言:“咦,闻少宗,数日未见。”
闻赫借着十三娘的动作彻底直起了腰。
她仍未抬眼,亦不言语,却顺势放下了手。
多说多错。在归仪罗转变立场后仍能顶住冯衍的手段,继而博得今上青睐的,这位大皇子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十三娘很快放开了揽住闻赫肩头的手,转而向前走了几步,衣摆在地上旋了半个圈儿。
有数只蝴蝶自前方来,其中一只金斑喙凤蝶在闻赫眼前来回盘旋数息,最终落在了她的耳侧,藏入她的发间。
闻赫听见前头十三娘音色娇软道:“殿下怎的如此心急?傀宗都藏了这好些年了,哪是咱几日能成的嘛?”
闷哑的声音道:“老二手段太厉,不抓进手里,我不安心。”
十三娘在前笑了一声。
闻赫福至心灵,又推手俯身行了一礼:“傀宗愿将玉婴交出。”
十三娘既是先前专门来了一趟,还把她的戏班弄成了那副鬼样子,想必这东西她主子是要得紧。
只是一个无用的玉婴,或许还能换来一道交易诅咒,何乐而不为?
闻赫视线略微上抬,看见前方衣摆交错、腿脚相叠,指腹不自觉地在手背上悄悄摩挲。
若是能知道些别的……那更好了。
十三娘又是一声娇笑,闷哑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你不是归仪罗的人?”
闻赫矢口否认:“不是。”
前方的人道:“听闻你们关系不错。”
闻赫咳笑一声,同他一一数清:“我们这儿,冯大人来看过几次戏,天机阁柳宿同河朔的文家公子前些日子还是我戏班常客。我同三殿下不过一面之交,怎的就算关系不错?”
这事儿显然对方是知晓的。只听前头金钟闷响,十三娘那软绸衣角转眼间便又停在了她眼前。
十三娘俯下了身,微微侧脸。她身上幽香袭来,香气与听雨楼做的那香膏味道如出一辙:“那戏不是你们傀宗写的?”
“不知十三娘说的是哪出?若是《周巫新编》,”闻赫亦偏头与她对上视线,收手笑道,话里话外的往那周巫新教上引,“我们戏班拿着京城近内京的铺子,日均入账不过几钱银子的票钱。这还得采买招待,得每月给班子里的人发工钱,至今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我们总得赚钱,定戏钱来得快,向来是东家说什么我们写什么。”
“若是有何不妥的还请明示,我立马回去叫停。”她说。
十三娘面上带笑,眸色冷然:“我说的是《将军令》。”
戏是从琴川演起的,归老二又曾在那处停留多日,前后挨得极近,怎可不加以利用?
闻赫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是从东边引进的新戏,我看着同《周巫》差不多,《周巫》拿钱改了戏,拿它顶上正合适。怎么了?”
闻赫此番言语,不求将傀宗彻底撇清——这反倒不合理,随时都可能露馅儿——只求模糊意图,将能挨上边儿的统统拉下水。
此时前方那人道:“琴川有路家。”
闻赫这会儿是真正看向了前面端坐的人。
那人粗眉凤眼、鼻直唇薄,眉眼间洇着有些邪性的正气。
他目光凌厉深沉,与那个将阴郁表露在外的归老二几乎截然相反。
闻赫牙关一紧,唇角瞬间扯出个笑来:“路家蒙受二殿下‘关照’,早已烧干净了。”
“那与戏无关。”前方的人道。
闻赫留意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快露出一副破罐破摔的神情来:“我家没了,我师兄家也没了,总得保命吧?”
“我们小老百姓哪争得过诸位天神?”她言辞间将身段放得极低,“谁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就给谁干活儿。”
前头的男人轻一抬指,站他身侧的瘦削男人便深深弯下了腰,双手高举过头,奉上了一块衔尾龙玉佩。
他掂起玉佩,视线转向闻赫这头,问:“这是你的?”
闻赫思绪急转。
路韫生被她遣出去就是不知冯衍是否已有动作,若有又到了哪一步。眼下这位大殿下问的话与她怕的事儿是异曲同工。
是或不是,一步定生死。
在她耳侧的蝴蝶身上忽的有极细微的话音传来:“二殿下在那位面前招认指使傀宗,且指认傀宗勾结新教。”
是纪湫。
闻赫敛下了眼皮。
冯衍的动作与她不过前后脚。
闻赫并未沉默多久——太久反而疑点更重。
无论纪湫如今的目的为何,她已无更多的思虑时间。
这事儿是她亏了,但这把柄已被用去,往后归老二那头再想用傀宗垫脚再无可能。
最终她道:“是,在路家事发前我曾与二殿下有过交易。”
她承认了这块衔尾龙玉佩的归属。
金钟又响了一声。大皇子笑了几声,紧接着闻赫便听身侧的十三娘亦轻笑起来。
“他卖了你。”他说。
闻赫闭了闭眼,又俯下身去:“请殿下指教。”
“指教算不上。”她听见座上的男人笑道,“还请闻少宗同我家十三娘交个朋友。”
闻赫直起身来,侧脸正对上十三娘潋滟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