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簿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信纸捏碎。
跌了?下河的粮价怎么可能跌!
按郡守大人的说法,钦天监预测南边这几县的大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对今年的旱灾早有预料,但苦于国库空虚,赈灾粮钱必然有限。
正因如此,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郡守大人也是王氏一支,是他的亲叔叔,这次的收益也会抽出一部分来充盈王氏库房,叔叔必不会放假消息来哄骗他。
可是这心腹亦是他多年监视栽培,断然不会谎报。想必邻县粮食价格下跌确是事实。
他死死盯着外商运粮这四个字。
难道下午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金管事!”他朝门外吼道。
金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王主簿厉声喝问:“下午让你们探查的商船一事,查得如何?”
金管事已是汗如雨下:“大人,小的下午亲自带人去了码头,亲眼见到了四五艘大船,吃水线都深得很,一看就是满载!停靠的几个时辰,码头上几十个脚夫一麻袋一麻袋地运了好几趟才停下。”
“后来小的找相熟的老把式问过,他们都说,看那麻袋的形状、分量,倒真与粮食有几分相似。”
他咽了口唾沫,抹了把汗:“而且,船卸完货开走后,水位变浅了。好几个老船工都说,这绝对是卸了重货!”
“大人,这海外良种的事,八成是真的啊!”
王主簿瞬间面若金纸。
不,不对,万一是障眼法呢?
“快拿纸笔来!用最快的马,我要立刻禀报郡守!”
“......故岭南粮市恐生大祸,万望大人立下指令,迟则生变!”
飞速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写下后,这封信作为八百里加急件火速派了出去。
可他心知肚明,即使跑断最好的马,这封信往返广府郡城与灵州县也得四五日。
粮市瞬息万变,他和库中大批大批的存粮如何等得起?
此刻的心情,与早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与王主簿府中的沉闷紧张不同,岭南王府中,黎清禾正与谢知珩同聚书房,听着王若昭的汇报:
“下午金管事果然去码头附近探听了消息,我们的人早已放出了风声,想必他们已经知晓。”
谢知珩含笑道:“娘子妙计果然奏效,他此刻想必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特意将麻袋中装了大小相近的石头土块,又雇佣了那几个番邦面孔,简直天衣无缝!”
黎清禾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他眉目温柔,缱绻地望向黎清禾,“若非娘子果断定下此计,我也无法顺水推舟。”
“此局若成,也是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他昳丽的眉眼映出摇晃的烛光,直看得黎清禾一阵阵愣神。
怪不得常说要灯下观美人呢!
直到书房安静片刻,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自己愣神得时间有点久了。
黎清禾微微脸热:“咳咳,那接下来就看明天田大牛他们的了。”
“嗯。这几日辛苦娘子了,殚精竭虑,人都清减了些。刚好你白日提起过想吃油炸红薯条,我已让小厨房做出了些许。”
他唤下人端来了一盘色泽诱人的红薯条,香味瞬间充盈了整屋。
他自然而然地用银箸夹起一根,递到她的唇边:
“娘子可要尝尝?”
黎清禾望着近在咫尺的鲜红喷香、撒上细盐的红薯条,鬼使神差地直接凑上去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薯香甜味伴随着酥脆、咸鲜的口感:
“好香!”
“咳咳,王爷王妃,奴婢就先告退了。”
春杏笑嘻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黎清禾这才想起这是在书房。
怎么突然就搞喂食袭击呢!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原本就微红的脸腾得一下更红了。
春杏拉着王若昭飞快地溜出了门。
黎清禾粗粗尝了几口这几天来心心念念的红薯条,只仍觉得心如擂鼓、食不知味。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也先走了,我再去算算近日的支出!”
书房门落下,只留下身后一声低低的轻笑。
待黎清禾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后,阿七的身影闪现而至。
“王爷,下河县衙中擒住的那个眼线如何处置?”
“处理得干净点。”谢知珩声音淡漠。
“王主簿这厮倒是知人善任得很,此事倒是要谢谢夫人的那女夫子了。”
正是为了查那王若昭的身世,他们才一路查到王俭贪污挖渠款案,又一路顺藤摸瓜查到此人,正是当年被王俭一手提拔上去的下河县县尉。
正是在这位县尉的检举下,王俭贪污案才得以飞速定论。
“事后透露给王若昭,记下她的反应。”
“是。”
谢知珩吹灭了书房的蜡烛,最后一句话轻得仿若叹息:
“夫人近日够劳神的了。她身边的牛鬼蛇神,就由我来看顾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