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觉得麻烦!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黎清禾很坦荡,“只是看见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我实在是有些害怕。”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知道古代森严阶级与权力倾轧的可怖,但她毕竟来自法治社会的象牙塔,遇到的最大难题只是严苛的导师、繁重的组会和难产的论文,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此赤裸血腥的斗争。
听到她说自己很快乐,谢知珩猛地抬眼,似乎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可最后,他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落寞地垂下眼:“娘子是对的,这世道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王法律例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我已是个废人,又拖着残缺无用的身子,确实保护不好娘子。”
看着他愈发沉郁的表情,黎清禾又有些不是滋味,急急反驳:
“哪有,你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我们初次相见你就赶跑了劫路的匪帮,在清水县市集上你吓退了金管事,还有那天码头上你的舍身相护......”
说到这里,她愣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谢知珩已经救过她这么多次。是啊,不管从前在京中如何,至少在岭南,自他们第一面起,他就是全心全意对她好的。
谢知珩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孤注一掷般地道:“无论几次,我都会舍身相护,因为我只有娘子了。若是连娘子都不信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黎清禾的心被这话烫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怀疑如阳光下的冰面般悄然裂开缝隙。她看着谢知珩只映出自己身影的专注眼神和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些复杂的思虑和怀疑,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或许还不完全了解朝堂的诡谲,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相信身边的这个人。
“我信。”终于,黎清禾伸手环住他清瘦的肩膀,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才心生怀疑,对不起。”
她诚恳的语言透露出全然的信任,温暖拥抱带来阵阵馨香。谢知珩回抱住她,轻轻闭上了眼,藏住眼底的就快遮掩不住晦暗偏执。
“是为夫不好,不该让娘子卷进这些事。”
他轻轻地说着,手臂却悄然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但为夫可以保证,郡守府的惨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永远不会如此毫无下限。”
谢知珩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淡淡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事怕是我那好皇弟谢如珏的手笔。”
谢如珏?黎清禾一愣。
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这人是皇后的第二子,是谢知珩一母同胞的弟弟。在谢知珩还是光芒万丈的太子时,他就像太子身边毫无存在感的温顺影子。
直到谢知珩被废又残疾,变相流放岭南后,谢如珏才开始在朝堂崭露头角。她替嫁岭南前的那段时间,谢如珏已经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端王,也传出了许多礼贤下士、颇得圣心的美名。
“夫君怎的知道是他?”
谢知珩沉默片刻,最终如实告知:“是我拖累了娘子。王家乃是谢如珏的鹰犬,前几日的码头遇袭,实为王家的手笔。
我本已在收集他们勾结的证据,谁知他们竟敢对娘子下手,我只好派人送去一点小教训,又让我的眼线告诉王秉义,若还想活命就奉上密信戴罪立功。以王秉义的性格,里应外合之下,此事本应十拿九稳。”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就将原本的完整计划直接告诉我了?这是我能听的吗?
黎清禾又是战栗又是好奇,不由得问到:“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郡守府阖府上下鸡犬不留。那些密信也不见踪影。”
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是我的眼线早已背叛,毕竟人心难测。这也是寻常事。”谢知珩淡淡道,“他大概投了我的好弟弟。王秉义的行动恐怕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我那好弟弟的案头,他自然要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黎清禾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如珏……”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远方的京城,端王府邸水榭里熏着名贵清淡的香。谢如珏斜倚在铺满珍稀红狐裘的软榻上,黑色长发不以为意地散漫垂落,带笑的桃花眼正直直盯着眼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赵师爷。
他正讲述着自己所见所闻:“岭南王震怒后割下王主簿头颅寄予王秉义,附言曰动我妻者死。”
“哦?”谢如珏挑眉,眼中兴味渐起,“动我妻者,死?”
他咀嚼呢喃着这几个字,玩味的笑意扩大:“我说这次动作不像他一贯谨慎的作风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真是稀奇。”
“那黎氏,当真特别到值得他如此回护,暴露锋芒也在所不惜?”
“回殿下,岭南王妃的确不同于寻常妇人。她精通农事,懂得改良农具,听闻我们购粮计划的失败也是因为她的计策。”
谢如珏的神情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后坐直身体,桃花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你说,若是本王把我哥的宝贝挖到京城来,会是怎样有趣的一幕?”
赵师爷心下一跳:“殿下英明,若掌控此女后定能牵制岭南王。只是,”他迟疑道,“岭南王对她回护颇深,恐怕此事不易。”
跟着谢知珩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他对何人如此上心。
“不易?”谢如珏嗤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去,“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易之事?不过是给的价码还不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