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却下意识地猛地往后一仰,脚步一个踉跄: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胡乱在头发上摸了两下,果然摸到一小片湿漉漉的枯叶,赶紧捏下来扔到地上。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黎清禾戒备的眼神,心里恼意更甚。她怎么避他如蛇蝎?
“清禾妹妹何必如此紧张?”
他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温润笑容,“不过是一片叶子罢了。从前在黎府,我也曾为你拂去肩头落花,当时你可不是这般反应。”
他故意提起的从前让黎清禾皱起了眉。原主的记忆中有这一幕吗?
不过无论如何,她也不是原主,对裴怀瑾没有半分绮念,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只是让她感到越来越深重的麻烦和困扰。
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要保持距离了!
“姐夫慎言。”她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客气,冷冷道: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已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府体面。姐夫也与姐姐结为伉俪,这等引人误会之举,还望姐夫日后莫要再为。”
裴怀瑾看着她清澈眼底隐隐的不耐和疏离,脸上的笑容淡了。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时,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声音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
“娘子?”
这声音让黎清禾眼睛倏地亮了。
裴怀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谢知珩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驱着轮椅不过片刻就已经到了二人身侧。
他撑着一把素面青绸伞,大大的伞面稳稳遮住了整个轮椅。
他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先是落在黎清禾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缓缓移向裴怀瑾,露出惯常的笑意。
“裴公子。”他微微颔首,“真巧啊,竟在此处遇见。”
裴怀瑾拱手:“见过王爷。”
他目光扫过谢知珩身下的轮椅,又掠过他苍白的面色,心中那点阴暗的比较心思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丝毫不显,“王爷这是来接王妃?”
“是啊。”谢知珩轻叹一声,又低低咳嗽了两下,才温声道,“我看见这天已下起雨来,不免心里记挂内子。”
他说着,自然地朝黎清禾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子,过来我这儿吧,仔细淋着了。”
黎清禾小跑着从裴怀瑾的伞下钻出来,几步就跨到了谢知珩的伞下。
青绸伞面立刻朝她倾斜过来,严严实实地将她笼住。
“夫君你怎么来了?”她很自然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谢知珩的手果然又是凉的。
黎清禾用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指尖,轻轻搓了搓,“手这么凉,是不是等很久了?”
谢知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温柔缱绻:
“没等多久。只要接到了娘子,等再久也值得。”
片刻后,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略带歉意地看向裴怀瑾:
“差点忘了向裴公子道声谢,劳烦裴公子照顾内子了。”
内子两个字,他说的尤其意味深长。
这话听着是道谢,可配上他此刻紧紧握着黎清禾手的动作,以及黎清禾全然依赖地站在他身边的姿态,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裴怀瑾看着伞下并肩的两人。
少女微微倾身,正小声对轮椅上的男人说着什么,神色鲜活,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而那个病弱的男人唇角含笑,听她说话时偶尔点头,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爷言重了。”裴怀瑾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不过是顺路,举手之劳。既然王爷已接到王妃,那裴某就不打扰了。”
“裴公子慢走。”谢知珩微笑颔首,随即又轻轻咳嗽起来,黎清禾立刻紧张地替他拍背,小声问他是不是着凉了,完全没再分给裴怀瑾半个眼神。
裴怀瑾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伞下那对身影,转身迈入愈发绵密的雨幕中。青竹油纸伞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背影竟透出几分仓惶的落寞。
黎府大门内的一角,黎清芷正静静站在那里,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本是来寻黎清禾的。
早上她无意中看见庶弟黎清柏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出去,去了城西一家恶名在外的药铺,这药铺专卖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明日宫宴,她心里不安,犹豫再三还是想找黎清禾提醒一句。
谁知刚走到黎府附近,就看见雨中那刺眼的一幕。
她的夫君微微倾身,温柔暧昧地伸手欲抚上她庶妹的发鬓,两人同撑一伞下的距离,那样近。
尤其这二人,还曾经是结下心照不宣的婚约的关系,如何让她不多想?
岭南王的马车出现后,谢如珩亲昵自然地将黎清禾接回,二人早已并肩走远,而她的好夫君却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黎清芷撑着伞的手指冰凉一片。
她想起昨夜宴席上裴怀瑾频频走神的样子,以及他近日看向自己时,偶尔闪过的难以捕捉的的恍惚。
原来如此。
心像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过后,是麻木的冰冷。
提醒?何必提醒。
既然有些人不知检点,那便让她自食其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