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府内,黎清禾正摊着新得的五百亩地契,捏着炭笔写写画画。
没办法,毛笔她还是用不惯,就不要为难自己的手和眼睛了。
窗外初夏一声叠一声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涨。她抬手揉揉太阳穴,炭灰蹭在颊边,留下道浅浅的黑印。
五百亩,对她而言不是个小数目,必须要好好利用起来。
东边临河的那片土地土质湿似洼塘,西边的地势朝阳而偏砂质,至于中间的最大一块的平地最是肥沃,若是都种同样的作物就无法实现最大程度的利用。
寸土寸金,一千万吨的回家目标还在她眼前吊着呢!
黎清禾想了又想,炭笔终于落下。
最肥沃的中部约两三百亩的土地,她准备尝试种稻。虽然最后没有收下谢知珩所谓的良种,但她在集市上也采购了一批颇为不错的稻种。水稻是她的老本行,只要合理的引水育秧,想必一样能有不错的收成。
至于西面朝阳的一百余亩偏沙地的土质,她预备照抄岭南的作业,一面种红薯一面种豆固氮。红薯这等妙物,想必京中也能有市场。
还剩一百亩洼塘,她做了个大单的决定:用来养鱼!挖一个小池塘,可以草鱼、鲢鱼混养,再利用塘泥肥田、鱼粪喂地,这不就是实验室里做过模拟的立体农业嘛。
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某个恍惚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就像回到学校的实验室,对着地图规划试验田,导师背着手站在身后,偶尔指点一句。
“娘子在做什么?”温和的嗓音惊散了那点幻觉。
是谢知珩来了。他脸上在微笑,兴致却看着不高。
黎清禾却满是兴奋:“王爷你快来,我把我们那五百亩地规划好了!”
谢知珩的目光落在满桌的图纸上。
田册的土地形状被炭笔划分成数个区域,从引水筑埂到种粮建仓,甚至水塘边还有个小亭子,各个地块都功能清晰,整个皇庄被收拢规划地明晰齐全。
他抚过纸面:“娘子细心,连歇脚的小亭都画好了。”
“那当然!皇庄可是晒晒太阳、走动走动的好地方,既然如此,总要有个地方观鱼歇脚嘛。”
“这亭子的朝向好,王爷若坐在这,不仅能冬晒太阳夏吹风,更妙的是正好能看见整片水塘!”
她又兴奋地指向一边:“我还想在这水塘边种些果树。杏树就不错,不仅能在亭中望见一树繁花,还能收获杏子解解馋。”
她说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谢知珩心头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开些许。
几抹炭灰蹭在她左颊,像贪玩小猫的爪痕,倒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黎清禾看谢知珩一直盯着她的左脸却不言不语,不由得问道:
“王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谢知珩笑着抬起手,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炭灰:
“没有不妥。娘子安排的每一处,都恰如我的心意。”
他的手指蹭得脸上痒痒的,动作有点像她以前摸校园里的流浪大橘猫。黎清禾莫名有点脸红:
“我这就给庄子上列好章程,让他们按这个动工。”
谢知珩点点头,收回的指尖残留温软触感。
他朝她一笑,满室华彩:“辛苦娘子了。”
既然皇庄的事已经落定,黎清禾便又迟疑着说了另一桩心事。
“回岭南之前,我还得抽空得去趟黎府。姨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既然现在我已是郡王妃,说话总比从前有分量。”
“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那倒不必,左不过几句话的事。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背后可有我夫君给我撑腰呢。”
谢知珩眉间最后的那点郁色也融化了。
他含笑道:“娘子大可放心,有为夫在。”
次日,黎清禾就上门拜访了黎府。
或许是有了赏花宴上的的脸,门房的态度比她初次踏入黎府时更加热情恭谦,一路点头哈腰把她引向了黎文正的书房。
渣爹今日穿着常服,眉眼之间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想必黎清柏闹出的那档子事没少让他也跟着吃苦头。
黎文正不仅是被皇上罚了数月俸禄,街头巷尾更是多了许多黎家的花边笑话,想必一向好面子的黎文正心里不大好受。
至于黎清柏,那日之后就像失踪了似的,或许偌大工部尚书府也不缺这么一个庶子。黎清禾对此也懒得再关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文正温和地地上一盏好茶,语气比从前亲近许多:“清禾来了,快坐。”
黎清禾与他实在是从前不熟、现在也不愿装熟,抿一小口茶后便开口道:
“女儿后日便要回岭南了,特来向父亲辞行。”
黎文正倒是颇有几分关切:“岭南终究不比京中,你与王爷多多保重。”
黎清禾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说起正题:
“女儿此去,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姨娘。她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相争,女儿恳请父亲今后多看顾她一些。”
黎文正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黎家嫡子虽然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儿女却不再少数,大部分都与家奴无甚不同,黎清禾从前能捡嫡姐指缝的漏,也不过是看她一向顺从听话,他也乐得做好两手准备。
自打黎清禾回京受赏的那一回见面后,他已然发现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儿变了很多,从前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竟能端坐在他面前开始谈条件了。
是岭南的风水养人,还是做了王妃后自然气度不同?
不过眼见着谢知珩并不像从前猜测的那般万劫不复,他也乐得卖一个好:
“你既牵挂,我便把她的月例添三成,再拨几个妥帖丫鬟过去。”
“女儿谢过父亲。”黎清禾郑重福了一礼,还不忘补充道:“丫鬟可不能经嫡母的手,契书需得交到姨娘的手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