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又回过头。
郗明棠揉了揉惺忪朦胧的双眼:“晅弟,我先睡了,为便于你入榻,我睡里侧,你睡外侧,如何?”
这间卧房极狭,没有多余的地方摆放贵妃榻,让俩人分榻而睡。而箱笼里也没放置多余的锦被,可供他打地铺。所以俩人只能睡同一张榻上。
同榻而眠,按礼俗,妻子本应睡在外侧,夫婿睡在里侧,妻子服侍郎君安睡,夜间为他端水倒茶,晨起时伺候他穿衣穿鞋,总之像半个老妈子。
可郗明棠不想动不动就被叫醒,她想一觉睡到大天亮,睡眠优质,气色才好。
俩人既私下约定成姐弟,就更没必要睡在外侧服侍他。
所以她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晏晅听她如此说,轻“嗯”了一声,许可了她这等行为。
郗明棠便上榻,取了条绸被铺在里侧,钻进去将自己裹成蚕蛹一般,只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来,连乌发都被她理好,放在枕上,闭上了眼。
未多久,便有细微绵长的呼吸声从床榻里侧传来。
晏晅松了口气,放下和离书,转头看了眼,心中诧异:她竟入睡得如此之快。
又轻步走近榻前,端详了两眼。只见女子乌发如云,堆叠于软枕上,面色粉润的脸上双眼紧闭,卷翘的睫羽如绢扇一般,唇瓣嘟着,有一层层薄薄的水光。
整个人规规矩矩躺好在被窝里,连被沿都被卷了进去,没留一丝漏风的口。
睡相尚可。
看窗外天色已晚,便也收拾好和离书,脱掉吉服,睡在了外侧。
以往都是他一人入睡,如今他的身边多了个陌生女子,那绵长的细弱的呼吸声钻进了他的耳朵,放大。
好不适应。
总觉得怎么躺身体都硌得慌,心口生起一股躁意,终于他压下眉宇,偏头朝那道令人心烦的声音来源看去。
在他的视线里,女子露出一侧含粉面颊,琼鼻高挺,唇瓣微张。
偏生她睡的如此舒服。
在这一瞬,他鬼使神差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对着他这侧的面颊上按了下去。
郗氏的面颊极富弹性,他按下一个指窝,松开手,那窝虽恢复,却露出一抹淡淡的红印。
原来女子的脸如此娇嫩。
他将手指轻触在她面颊上,想要再戳,却见郗氏蹙眉,无意识的嘟囔了一声,他便飞快的收回了手,规矩睡好,却听见耳畔之人又没了动静,可他却是不敢再动了。
可睡又睡不着,头脑神思却越来越清明。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又觉得自己竟如鬼上身般,不合礼俗,便又从心底生起一股恼羞之意。
于是睡得愈发煎熬,更觉得浑身上下有东西磨着一般,就像那道浅浅的呼吸声在给他的耳朵磨茧子。
还有空气中弥漫着馥郁香气。
晏晅只觉煎熬,如此两眼空睁,直到四更将阑,才微眯了一会,至卯时醒来出门练剑。
“小姐,小姐”
“该醒了,今日还需敬茶。”
郗明棠被夏蝉唤醒。
许是昨日太累,她睡得安稳,一觉起来,疲乏尽消,身心通畅。
见外侧已无人影,便问:“他呢?”
“姑爷卯时便去后花园练剑了。”
……
好刻苦的男主。
夏蝉为她取出一套藕粉色对襟蜀锦上衣,配绣有喜蝶纹的豆青色长裙,外罩浅色薄纱裙,再为她拢了个百合髻,浅粉色发带绕髻数圈飘飘然于脑后,为郗明棠整个人都添了一丝灵动飘逸。
郗明棠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精神气恢复的不错,打趣道:“知我者,小蝉也。”
夏蝉忙完,又去收拾卧榻,悄声道:“小姐,那张帕子呢?”
郗明棠将带血迹的帕子拿出,夏蝉垂眼,不敢多问。
今日姑爷出门时,见他神色疲惫,眼底泛着乌青,唇上冒着星星点点的青须,想是昨日夜里耗了不少精力。
小姐倒是没事人一般,还睡得更加光彩焕发了。
郗明棠看她眼神闪烁,带着一点羞意,就知她误会了,便同她咬耳朵,说出了实情。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绝不会这么好欺负的。
那姑爷既然没有做耗费体力的事,为何精眼底一片乌青,难不成晏家有所隐瞒,姑爷体力不济?
夏蝉“咦”了一声,不解道:“那姑爷为何看上去精神怏怏?”
郗明棠:“他睡的不好?”
夏蝉:“嗯,我早晨见姑爷眼底一片青黑。”
“许是卯时光线太暗了,没看清。”
夏蝉未继续猜测,只将睡榻上的垫被亦取出,却见光秃秃的榻板上铺了一层五色果。
忙问:“小姐,你昨日真睡好了吗?榻板上铺了这么多硬邦邦的五色果,你身子素来柔软,定是睡的不舒服吧。”
郗明棠遥遥看了一眼。
榻面上铺着一层带壳的五色果,想是取新婚夜里新妇多子多福的寓意。不过那些五色果却几乎全铺在外侧这半边,应是按礼俗新妇睡在外侧的缘故。
没想到,她同晏晅换侧睡,还成了明智之举。
又想到刚刚夏蝉疑思为何晏晅精神不济,眼底乌青。
没憋住,噗嗤一笑。
原来是这样。
便将俩人换床一事说给她听,俩人一起笑了一阵。
夏蝉最后感慨:“姑爷果真久经沙场,这么硬梆梆都能睡下去。”
“果然皮糙肉厚。”
郗明棠捂着肚子又笑了起来。
却不妨门扇咔的拉开,俩人齐刷刷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