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既如此,请这位姑娘自己来验。若这等之物都能验错,岂非对不住老夫平生所学,丢人现眼。”
沈婉讪讪闭上嘴。
“今日除了我这香粉,夫人小姐们还一同做了香囊,不如请太医一并检验。”
郗明棠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太医。
却见沈婉面露犹豫的表情,忽而一反常态的厉声指责她:
“香包药材均是长公主的人备好的,你此举,岂不是在怀疑公主吗?”
扣如此大的大帽子,看来是有些猫腻。那她更要查香包了。
“沈小姐无端被蛰咬,还是查一下的好。”
“可是……”
“允”,帘内的声音再度响起。
太医拿到香包后,闻了又闻,辨了又辨,才道:
“公主,这香囊香气虽极淡,但香气独特,若微臣未认错,应是西域的十合蜜香,可招来蜂虫。”
话音刚落,便听得沈婉指责她说:
“好啊,如今真相明了,证据确凿,定是你动的手脚!”
郗明棠取过香囊:“香包是我自己缝的,又悬在我的腰侧,若蜂虫蛰咬,也是咬我,何必冲你去。”
“这……”,她语间一滞,又强词夺理道:“这便是你的诡计,是你带来的香物。”
面对如此无端指摘,郗明棠敛眸看了掌心中香包一眼,并无拆线再缝的痕迹,于是道:
“劳烦太医再看看,这西域的蜜香是不是只是涂于香包表面,并不是在内里的?”
太医道:“微臣需要绞开香包,才可一辨。”
婢女呈上剪子,郗明棠将手中香囊绞开,递给太医。
太医看后,说:“香包内只是艾叶等寻常草药,并无不同。这香涂在了香包的表面。”
这么一说,事情很明朗,是香包做好后涂上的,定有人中途做了手脚。
“既然这香可以招蜂虫,沈小姐不如把自己的香包也让太医查一查?”
“这……”沈婉面露犹豫。
嬷嬷走到她身边,不客气的将她的香包取下,递给太医。结果只是普通香包,并无异样。
她茫然坐于椅中:“怎么可能?那我为何?”
她忽而指向郗明棠:“虽我不知为何被蜂虫追咬,但你的香包有招致蜂虫的蜜香却是证据确凿,想来定是你动的手脚。”
事情一时陷入了僵局。
郗明棠拜倒在地:“殿下,可否使当时端香包上呈的婢女进来接受盘问?我的香包定是上呈途中被人做了手脚,还恳请殿下给个洗刷冤屈的机会。”
“允。”
嬷嬷当即令当时端呈香包的婢女们入内,发话道:
“是谁在向长公主呈香包时动了手脚,此时交代尚能饶一条性命,若拒不承认,再被查出,则是拖下去乱棍打死。”
话落却长久无人回应。
想来做手脚的人难脱干系。若是招认,恐怕会与谋害长公主挂上钩,死罪一条,故即使嬷嬷如此说,也不敢承认。
嬷嬷眼色一使,郗明棠刚要询问时,只见其中一个婢女恭敬的跪在地上:
“嬷嬷,我曾见杏儿姑娘与那位姑娘在园中私自会面。”
众人随着她的指向看去,正是其中一位跪在地上的湿身婢女。
婢女杏儿猛的抬起头:“你胡说!”
身子紧接着软倒在地,“嬷嬷,奴婢不敢,全都是……她……信口雌黄,故意攀扯。”
被指认的湿身婢女亦是身子一僵,矢口反驳道:“我不认识什么杏儿姑娘,你莫要胡说。”
沈婉亦是冷冷说道:“我的婢女今日一直跟随着我,何曾私底下见公主的婢子。你可知诬陷相府之人,是何下场?”
那个指认的婢女面对如此威胁并未露惧意,不卑不亢的继续道:
“奴婢撞见杏儿姑娘收了那位姑娘的一支金簪,杏儿姑娘收在了衣袖中,还给了她一只香囊。”
嬷嬷心下明了,令婢女们捉住杏儿搜查一番,果真查到了一支金簪。
他们做奴婢的,日常月钱并不足以买下如此贵重的一支金簪。况且金簪都有出处,于是嬷嬷令人拿下去查出自哪家。
这时湿身婢女忽道:“咦……这只金簪看上去有些眼熟,莫不是小姐你落水后掉了的那只?”
沈婉亦瞥眼一瞧,“拿来给我细瞧瞧。”
嬷嬷将金簪拿给她,她确认一番后,“果真是我那只,看来是被这婢女捡到私藏了,还请公主和嬷嬷明察严惩。”
好一个黑的说成白的,真是嘴硬。
郗明棠忽开口问那个指认婢女:“你不是说杏儿还接过一个香囊吗?可有看清她拿着香囊做了什么?如今香囊又在何处?”
那个婢女答道:“杏儿拿到郗夫人那桌的香囊后,便把自己手上的香囊换了郗夫人的那只,呈了上去。那被换下的那只香囊被她丢在碧芳园的草丛中。”
“奴婢故意落于人后想将那只香囊捡起来,却被人先于一步,便是这位姑娘,她鬼鬼祟祟的捡了后拿起一只白玉瓶倒了几滴药水,又把香囊丢在原处,待我们送回香囊时,杏儿又换了回来。”
只见那个湿身婢女身子一抖,仍不肯招认:“我不知什么玉瓶?你在撒谎,借机诬陷我。”
婢女继续道:“这位姑娘在将药水倒在香包时,奴婢曾故意经她身,撞到了她,虽然姑娘将瓶子藏在袖内,但定是沾在手上。”
郗明棠见状便问:“太医,这香若遇水会不会挥散?”
太医沉吟道:“这香自西域来,时辰久了自是会散。不过,若是沾上,一个时辰内纵是遇水也不会挥散多少。”
“如此说来,若有人沾上,蜂虫定会蛰咬,且上呈香囊至今约半个多时辰,想来可查验。”
太医:“应是如此。”
听这么一说,沈婉忽而身子一哆嗦,嘴唇发白,好似被池水冻的。却只是低下头,并不敢多说什么。
嬷嬷令太医查验湿身婢女的指尖,只见果有蜜香残留。
见事已败露,那婢女趴在地直抖,“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沈婉瘫软于椅中,顿时失去了所有力量。
嬷嬷:“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婢女迟迟不敢说,却把眼看向沈婉。
郗明棠冷笑道:“看来蜂虫是冲着她去的,是沈小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婉忽直起身子,愤愤道:“好你个贱婢,竟设计残害你的主子!白费我平时对你这般好!”
“我若知道你是这般人,当初就不该收你,合该让你和你娘饿死在那!”
你和你娘……
等等!
浑身湿透的婢女听了沈婉的话后,眼神忽然变得坚决,嘴角一笑,流出血来,忽而倒在地。
太医上前,已是来不及,叹息一声:“是咬舌自尽。”
众人均受惊吓,沈婉翻了个白眼道:
“真是晦气!”
嬷嬷忙让婢女将尸体带下去,洗刷原地。
又秉公主令,将杏儿姑娘严惩,又让人将沈婉送回相府,好生安置。
因此事被咬舌婢女一人所揽,便就此打住,不再深追。
只是太医仍是疑惑,“姑娘香囊上既然沾有此香,为何反而无事?”
他在医术上见多识广,只是不解,这香若染上,半个时辰内必招致虫蚊,又为何……
郗明棠强压心头的震惊和不适,从乌发中抽出那支栀子花簪:“请您验一下这个。”
“这是?”太医接过,细细验了起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艾花簪,栀子花是假花,因逢端午,放了一些驱虫的香粉,以是百虫不侵,误打误撞救了自己一命。”
太医点点头:“是了是了,味道相克。夫人心灵手巧,躲过一劫。”
这时嬷嬷把她自上至下又打量了一番,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之意。
帘内忽传出声音:“不想你竟这般心灵手巧。”
又道:“今日委屈你了,不如你将这只花簪送给本宫,本宫赐你一只南国上贡的迦南香木手镯,驱避邪秽。”
“是,民女多谢长公主赠物!”
清白既证,郗明棠被嬷嬷送出,领着她去入席。
长公主于金明池旁的临水大殿赐宴。
自匆匆被带走已过去半个时辰,想来晏姝她们定是等急了。
临水大殿在金明池一侧,在看到临水大殿的飞檐时,郗明棠识得路,便让嬷嬷先回公主身边伺候去了,她独自一人沿池岸而走。
此时金明池已恢复平静,对岸停泊数只先前赛龙舟用的小船,龙头昂首,彩旗飘飘,人影俱散。
转过大殿廊柱,要往内走时,只见殿外临水栏杆处一对男女并肩而立。
男子白衣胜雪,长身玉立,垂眸看向身侧之人。
女子红衣似火,仰着小脸,眼中亮如星辰。
二人好似说到了什么往事,忽相视一笑。
如同一对璧人,让人不敢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