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晅瘦长的手指接过茶碗,长睫轻抬,对上她探究的眼神后,很快移开。
郗明棠觑着他的神色,并未错过他眼中流露出的惊诧无措,虽只是一瞬即逝。
这倒是有些稀奇。
此前她见过的晏晅,大多时候冷脸以待,心性较这个年纪的少年更显老成。
他唯一一次发自心底愉悦的笑,便是上次她从长公主那出来,临水大殿外,他与傅书瑶并肩而立,谈笑风生。
当时他眸底的笑意似水面波光,轻轻荡漾。
如今,他两度连咳,颊面透出薄薄一层红热之色,睫羽甚至有些水润润的,看起来人似乎有些难受,怪不得今日反常坐在这。
只见他微抿一口茶水,随即便将茶碗搁在案上,站起来朝婆母一拜:
“这事儿子自有主张,无需母亲操心。儿子想起还有要务处理,便先离去了。”
“欸”,季静澜看着走的极快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又拉住郗明棠道:
“晅哥儿媳妇,我知他素来有主意,不肯轻易听我这个做母亲的,但你作为妻子,理应主动侍奉,实在不该让丈夫日日睡在书房。”
季静澜对着郗明棠一通苦口婆心的嘱咐,郗明棠只得点头应好。
直到素心从屋外进来提醒,晏晅还等在安和居外,遣她来催促郗明棠离去。婆母这才松了她的手,放她回听风院。
郗明棠倒是未想到晏晅竟真等在了外头。
出了安和居后,见他果真立在一影修竹旁,负手而立,夏衫单薄,衬得腰背更为劲瘦,许是因此感染风寒也未可知。
于是朝他走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一眼,确认是她,才收回目光往前走。
“等等”,郗明棠喊了一声。
晏晅停下脚步,只见郗明棠身影越来越近,最后转到他身前,一步之遥,仰脸观察着他。
“怎么了?”他眼皮虽半敛,却未看向郗明棠。不料下一瞬,一只白皙的手掌探向他的额心。
手心柔软的贴合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又左右挪动。
柔软的指腹滑过他浓密的眉宇,惹得他眼睫轻颤,看了眼她,眸色渐暗,有些恍然。
“还好,没有发热。”
伸出手心的女子长舒一口气,又收回手关切道:“许是内热,回去后我便请府医来一趟。”
他这才知她的举动是何意,回道:“不必了,我并未患病。”
“可刚刚……”
“风大,尘多,致喉咙一时发痒,不必过多忧虑。”
“是嘛”,郗明棠虽不信这套说辞,但见他脸色不虞,便不多过问,随他往外走。
身后却听得素心急匆匆追来:“大公子,少夫人,留步。”
只见素心将一本束好的书册塞到郗明棠手中,低声嘱咐道:
“夫人请少夫人回去后好好学一学。”
见郗明棠欲解开书册上的束带,素心忙将手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
“少夫人,还需回去后退避旁人,专心研读。”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只见素心不自然的瞟了眼晏晅,目光很快便缩了回去,同她二人福身告退了。
既如此说,她也只得将书册收在袖中。
回到听风院后,在青年要踏入书房时,郗明棠喊住了他:“晅弟。”
只见他背影一顿。
“我刚刚一路上想过了,既然婆母如此吩咐,不如你我二人先做一做样子,消了她的疑虑为好。”
“毕竟你我二人有约在先,第一条也考虑过此种情况。”
“我近日可以分你半边卧榻,你平时的衣物器具还是放在书房,夜里要安置时,过来即可。你也不必担心,我必会守界,互不相犯,你说可好?”
她轻眨眼睫,软声询问他的意见,却见晏晅迟迟未回应,狭长的眸子却直盯着她的唇瓣。
难不成唇瓣上的细小裂伤如此显目,被他看出来了?
郗明棠抿了抿唇,舌尖轻舔裂口,又问他:
“你觉得怎么样?若是不好,你……”
话未说完,晏晅断口拒绝:“不必了。”
他嗓音极冷:“以前你我二人如何,如今便如何。我自有决断,她的话无需理会。”
只见他又目光淡漠的扫视了她一眼,这才返身进了书房。
郗明棠怔忪。
也不知晏晅同婆母之间发生过何事,如今这二人的母子关系有些怪异,好似互相免不了关心,却又冷淡疏离。
不过晏晅既这么说,也让她放下心来。
罢了,男主的心在女主那,理应守身如玉,出口拒绝也是应该的。日后婆母再问,她便笑脸应好,只不做便是。
她回到卧寝中,先令婢女们将窗台半支开,让燥热的空气流动起来,又令夏蝉为她找出一身薄衫换上。
如今仲夏,日出早,暑气足,安和居离听风院又远,这一路走来,她早已被热的香腮晕粉,脊背沁出汗来。
厚重的衣袍解下,只见一卷书册掉了出来,落在地砖上:“小姐,这是什么?”
郗明棠这才想起素心递过来的书册,又想起她的嘱咐,接过夏蝉捡起来的书册,无奈的撇了撇嘴:
“婆母专让素心送来,让我潜心学习,想来定是女戒训词一类的。”
“罢了,等会再看吧”,她随手将书册搁在案上。
待换上一身透气薄衫后,她才好过了些。
“小姐,这新做的料子果真不错。”
“嗯”,身上的夏衫很轻,薄如蝉翼,又松软透气。
听风院不许男仆进来,她也不出内室,纵是料子薄了点,也无事。
她挥了挥手,遣退了众婢,连小蝉她都令下去歇着。
然后坐在案前,将那卷书册拿了起来。
素心伺候在婆母身边,向来稳重可靠,今日这般急促慌张的,她也是第一回见。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解开束带,展开书册,只见封皮普普通通,果真写了“女学”二字。
果然她未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