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看,只觉这物破烂残损,似是可怜他生辰,随处捡来哄他的也不一定。
他将护心镜重重一搁,满腹怨怒。
他定要将夏蝉那丫头捉来质问一番:是不是她家小姐看他可怜,从哪处捡来的?
忽又想起成亲当晚,她娴熟写下和离书的模样。
脑海中忽起了一个遏制不住的念头,浅褐瞳色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莫非她早存了和离打算?
当时口口声声说是为他考虑,愿立和离书,放他自由。
可若是她想要那份自由呢?
想到这,他只觉好似被人背叛,心里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她早有打算。
她说的好听是为了他,但算盘却早打了起来,与他竟真存了和离的心思!
他的目光扫过昌州海棠折页,墨迹再次映入眼帘:
“吾遍览诸书,只觉若南入蜀地,此地于小姐可作安身之地,更极合传言之意。”
这人傍在棠儿身边如此出力,甚至墨迹中都在诱她南下蜀地,定是已知她的打算。
她竟与那人无话不说,亲密至此!
如今她至夜仍不归府,甚至单留下那人,赠以谢礼,促膝交谈。
想来二人也是四目相对,相顾盈盈一笑,甚至……
他猛的止住。
垂首看着画中女子的弯弯眉眼,心中愈发酸涩不止。
掌心一扬,展开的画像划过半空,正落在炭盆中,很快被燃起的火光吞噬。
他脸色沉沉的看着画像化成灰烬,牵唇冷笑。
再怎么有意,也只能是他的妻,他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肖想半分。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沉沉夜色,将冬影喊了来,仍以寻常口吻问她:
“可有遣人出去接你家小姐?”
冬影知他每日非要等郗明棠回来,便应了句:“已派人去接了,姑爷再等等。”
只见姑爷听罢缄默不语,却不叫她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又忽听得姑爷问她:
“你家小姐铺子里的管事萧琅,你可熟悉?”
冬影回:“奴婢与萧公子接触不多。”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萧公子为人极好。”
青年轻抬眼睫:“为何如此说?”
冬影回忆道:“奴婢虽只见过几面,但接触后也知萧公子为人秉性极好,待人接物温柔敦厚。”
“连小姐都说,萧公子心性沉稳,年岁与见识皆在她上,只是清寒了些,让我们以礼相待,切不可轻看怠慢了他。”
冬影又道:“姑爷,你说,萧公子那样一个好脾性似水豆腐般的人,我们岂敢轻慢他?就算是有人想朝他使性子,也定不忍心如此对他。”
只见青年并未应她,反倒冷冷止住话头:
“不必说了,你下去吧。”
冬影愈发觉得今日姑爷很是古怪。
只是退下没两步,又听得姑爷吩咐:“你去温点酒来。”
晏晅脑中仍回忆冬影所说,心性沉稳,年岁与见识皆在其上,只是清寒了些。
竟能得她如此评价。
转头想到自己年幼于她。
恐怕她从来只会将自己当成幼弟来哄,不存一点其他的心思。
如此一想,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冬影将酒呈上后,提醒道:“姑爷,小姐说过,饮酒伤身。”
“不用她管”,晏晅气闷,口吻极冷。
她的心思都不在他的身上,连府也迟迟不归。
冬影噤声,不敢多说。
“你退下吧。”
冬影将门阖上,独留晏晅自斟自饮。
他执壶自倒酒一盏,眸光却瞥在手中那和离书上,脸色惨淡。
这薄薄一页,本是成亲那晚二人签订,早已被他遗忘,今夜却拿了出来。
当时只等弱冠,恢复自由之身。
如今再看,却觉纸面落款处,二人殷红的指纹甚是碍眼。
如今心境与当时早已不同。
他抿了一口酒,却觉酒水酸涩异常,猛的将酒盏重重一搁。
酒浆泼洒,连和离书都沾上酒滴被濡湿,墨迹化开。
连往常有些甜丝丝的酒浆都不待见他,竟发酸至此。
他眉宇染上浓浓戾色。
忽又指尖擎住酒盏,再倒了一杯。纵是发酸,又如何。
他自饮了数盏,果真越饮越甜。
只是起先沁人心脾,再到后,却有一腔灼热从腹底涌起,如猛火般烧及肺腑,直至咽喉。
他松开那页早已看不清字迹的薄纸,抬手推开窗子。
庭院中厚厚一层积雪,她出门时的足迹已消失不见。不知何时才能见她踏进院来。
忽一阵冷风灌入,引得他重重咳了两声。
略有些迷蒙的双眼才又褪去醉意,恢复清明。
他垂眸看回那残损不堪的和离书,忽扯出一个冷笑,抬手捻着那薄薄一页,起身蹲于炭盆旁,将其一角靠近烧红的银炭。
既残损了,便应该彻底消失。
让二人再也无法和离,从此牢牢把她拴在身边。
很快,星子在纸上蔓延,忽纵起一道火光,将和离书吞噬。
明亮的火光映照出他脸部轮廓极为冷硬,微眯的眸子中,光影半明半暗的跳动。
连明火扑至指尖,他也未察,只在灼热时,轻轻一弹,薄页成灰而落。
又徐徐起身,视线在她的书案,妆台,箱笼一一扫过,最后寻至枕边,想将收在她那的和离书找出来,却始终未见踪迹。
“你在做什么?”身后冷不防一声。
晏晅伏在榻上的动作一僵,眉头染上重重的愠色。
她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倒要捉住她,问问她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他冷冷回过头,却见郗明棠早已移开步子,自去解下身上的大氅,拍了拍雪粒子,搭于木桁上。
她又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溶溶烛光映照出她乌发上沾的细小水珠,连理鬓发的纤细指尖都有些发红。
鬓发别至耳后,她转过身来,这才抬起眼睫朝晏晅看过来。
只见她鼻尖红红的,脸颊都被冻得有如两团粉霞,乌黑的眸子都有些湿润,一幅可怜模样。
纵是这么晚,下这么大的雪,她终要回到他的身边来。
他合该比那人更心性沉稳,毕竟再怎么样,他也是她的夫君。
她生当共寝,死当同穴的唯一的人。
刹那间,青年眸中复杂神色忽全数褪去,换上清澈无辜的表情,唇边漾出淡淡的漩涡:
“棠儿,你回来了?”
郗明棠早在进门时便听冬影说,给姑爷上了壶酒,还不让人管束。
刚踏进房中,一股极浓的酒味钻入鼻来,她的目光从案上扫过。
酒盏随意斜倾,执壶横倒,显然是温好的一整壶酒全让他饮了。
如今她看向晏晅,只见青年恣意倚在榻上,乌发垂落,两颊酡红,果真是有些醉了。
她蹙起眉心,问道:“你怎么今日饮酒了?”
青年唇角勾起的漩涡仍是不散,只朝她招了招手:
“棠儿,你过来,你过来我便同你说。”
郗明棠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见他醉后只是温温的望着她笑,举止乖巧,便走了过去。
他长腿往旁侧挪了挪,给她留出挪出靠近榻首的位置。
郗明棠刚一坐下,便见身旁的人弯下腰身看她。
青年仍带着浅浅的笑,狭长的眼眸像弧线一般,勾起的眼尾格外深红。
见他离自己有些近,酒味窜鼻,便身子微微后移,直到脊背抵在榻柱上。
她刚想离开卧榻,便见一只长臂横搁在她身前,掌心按在榻柱上。
正巧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向青年,却见他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嗓音发哑道:
“不行,头有些昏沉。”
郗明棠抬手扶住他的手臂,又问了一遍:“你今日究竟为何饮酒?”
却见青年顺势将手臂倚在她一侧的肩上。
这时他又将另一只手臂举起,搁在她另一侧的肩上。
郗明棠只觉得好似被他揽在怀中。
刚想卸下他的手臂,却见他抵近她,额心贴上她的额心,垂着眼眸轻笑道:
“棠儿,你在关心我。”
郗明棠只觉得额心一凉,刚要推开他,却见他身子往后撤,离开了额心,仍迷糊道:
“怎么头这么昏沉?”
他的手仍搭在她的肩上,退开身子后又眼直直的看着她。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料想他或是太醉了,直言:
“饮这么多酒,你头不昏谁昏。”
看着他也听不明白的样子,又无奈的嘟囔了句:
“受伤后还如此饮酒,真是不要命了。”
忽然,郗明棠只觉肩上的手臂忽而勾住她的脖颈,她身子被带着往前一倾,唇瓣被人啄住:
“我便知棠儿心里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