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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钟声泣泪故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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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中央,矗立着无解山,无解山上寸草不生,但山顶上却有一棵树,茂密无比,也名无解。

这里没有隘口,没有河谷,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翻越。它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墙,将这片大陆一分为二,东西永隔。

山以西,是为妖界。山以东,是为人间。

而人间的中心,便是那统治这片大地已达数万年之久的国度——天决国。

天决国,人间唯一的国度,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庞大的政权。它的历史比人类记忆本身还要漫长。

数万年来,王朝更迭,皇帝轮替,但国号从未更改。

天决国没有史书,万年太久,历史已没了意义。世人只有一句话:“天决的岁月,自有神明所记。”

天决国以长安为都,千年前,天决国有一除妖门派,名为永安,建于长安城外十公里处的琅嬛山之上,此派实现了人妖的短暂和平。

人妖和平之后,无解之西的妖族与无解之东的人族可正常往来。

可惜这份宁静连一百年都没有维持到,妖类毁约,再次入侵长安。

也就是在此刻起,人类再也翻不过无解山了,像是一层巨大的屏障彻底挡住了凡人。

于是人间的孩童常常唱首童谣:无解山上无解树,无解树下无解路,谁若敢把树来数,西边日出东边暮!

大战爆发后,永安内乱,在挣扎之中,曾经辉煌的永安派最终分裂成两个门派,即胥远期所在的山河派和云笈山上的风云派。

两大掌门带领着各自的信徒一南一北,留下了孤寂的永安门派。

后来,全国各地逐渐也有能人异士建立新的除妖门派以对抗妖族。

世道险恶,妖法之强大让凡人望而却步,加之门派对除妖师的训练十分严苛,因此家境好一点的人家,没有多少愿意送自己的孩子涉险。

大多数除妖师都来自些走投无路的困苦人家,或是掌门人下山寻得的愿意跟他一起走的孤儿,当然也有些是真正想拯救世人的英雄。

胥远期是第二类,他偶尔会产生一种他是第三类的错觉,不过也仅仅是错觉。

几百年恍惚而过,曾经的永安门派已经破旧不堪,唯一没变的,只剩一座钟。除妖师私下里都戏称它为“血钟”。

据说巨大的古钟上留存着千百年间所有除妖师的血迹,每到夜晚时便会发出血红之光,即使远在长安城内,也看得触目惊心,宛若沾着血的利爪在温柔抚摸着众人的头发。

而钟响之时,钟响之时…………

“钟响之时会怎样?”胥远期还记得年幼时,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神情。

那是在热闹的大街上,他听得入了迷,于是迫不及待地问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看到胥远期这乞丐打扮,还凑到最前面来,心中很是嫌弃,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男孩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本只是坐在一旁吃着跑腿换来的馒头,却听得越来越投入,挤到人群前面去了也不知道。

贫苦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在众人鄙夷的眼神中,捏着手中还剩下的半个馒头,尴尬地离去。

“钟响之时,意味着旧人已逝,新的轮回再次开始。”

头顶上忽然传来苍劲有力的声音,胥远期抬头看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

此人一袭长袍,胡须很长,面目慈祥,气质出尘。

旧人已逝?

那时胥远期听不懂这话,也不算听不懂,而是他不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毕竟谁会没事突然跟一个小乞丐聊天呢?

直到他抬头与这位老者对视,看见他和蔼又炯亮的眼神,胥远期才肯定了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时候胥远期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因为自己多嘴的一句话从此被老人“拐”到山河派了。

九年一晃而过,山河派的练功台上,总能看见胥远期手持长剑的身影,随着少年手腕转动,脚步转换,凌厉的剑法扬起阵阵杀气之风。

九年时间,他听过不下五次钟响,但今日这次,却不一样。

彼时的胥远期像往常一样修炼,大初小初则坐在一旁,两个人挤着对方取暖,聊着八卦痴傻地笑个不停。

万物美好,然“咚”的一声措不及防地传来,随后,声音继续蔓延,“咚咚咚——”,刺耳又渗人,绵延不绝。

寒冷的空气好似瞬间凝固,连笑容都僵硬在门派众人的脸上。

这声音他们谁都清楚,是永安血钟。

大初小初慌忙从地上站起,相互搀扶的手都有些错愕。

胥远期也怔在原地,脸色极为冷峻。

钟声穿越千万里,将整个国度笼罩其中。

长安的甘棠大道人群熙攘,在听到钟声这一刻瞬间鸦雀无声,母亲捂住了孩子的耳朵,满脸愁容地看着远方,大家默不作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在那无人之处,京城里最后一位除妖师倒在血泊中,颤抖不已的手终于归于宁静,眼中一行清泪划过,泪水与血水交融,嘴中还在喃喃道:“我来见你们了,来了,我来了,总算来了……”

少年身旁躺着一只面目狰狞的妖怪,须臾之间这妖化为泡影,消失在世间。

“钟响之时,意味着旧人已逝,新的轮回再次开始。 ”

胥远期越来越明白这句话。

这是陈述,是预言,也是诅咒,是这个国度赋予每个除妖师的死亡诅咒。

顷刻之间,所有山河派的弟子都集合在轩臧殿前,整齐划一,表情严肃。

山河掌门立于弟子之前,庄严说道:“旧人皆逝,长安已无除妖师,今按往例,我山河派需选取五十人和风云派弟子共赴长安。”

初小二站在胥远期身旁,他先是低头沉默着,然后突然道:“不到一年,一百人全死了,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

胥远期看着初小二落寞游离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劝慰。

百年来,那些新生门派负责应付京城外偶尔出没的妖怪,而对于妖怪最多的长安,山河派和风云派约定,每次各选派五十除妖师前往此地,古钟乃魂器,以血祭拜可与生死相连,当这一百人全都身亡后,古钟就会响起,声声泣泪,好似哀嚎。

不出所料,这次确实轮到他们了。

这些年来他们日复一日地在远离纷扰的山上练习术法,就是为了等到下山这一天,可对除妖师而言,出山与赴死,是同一个意思。

想到此,胥远期的脚踏在七千石阶上,目光再次看向了百里外的长安,阴沉沉的苍穹下,长安的灯火依旧繁华。

赴死一说,他不畏惧,只是内心总有一个念想一直不安分,他想知道,在长安,能不能再次看到那张脸。

那张他曾在南柯一梦中,偶然窥见的,绝世的女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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