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取下发髻上的红绸,覆住她双眼,随后向前面大军追去。
红绸下,眼泪不住渗出。
玄骑军行至天将明,到阴山平谷外,士卒良驹皆已疲惫,骑长陈延站至洛河山脉顶峰,探了探四野动向,此处较为隐蔽,可稍作栖息,遂令人马原地休顿半个时辰。
草丛中遽然传出窸窣异动,陈延惊觉,示令众将士戒备,随即潜回坐骑前,搭弓开箭。草丛中即刻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刹那惊动四方。
顷刻,黑压压的人头齐齐现身,人人手中挥舞着利刃,刀面的冷光令人目眩。
夏语心正背靠树根,拿着寻来的青草喂白义,吓得惊地而起,瞬间被一群黑衣人围住。
归虚剑凌空斩来,将靠近她身侧的黑衣人击退,温孤长羿举臂送她上马背,随即冲出人群。前去密林中,又有一群黑衣人杀出。
白义扬蹄避开,夏语心一个仰身摔倒在地,疾疾滚向山崖,拦腰撞上斜坡上的巨石,闷哼一声,强忍住身上的痛,抓住崖边的杂草。
命悬一线,归虚剑再次斩来,击退眼前黑衣人,温孤长羿飞身而至,扶她坐上马,迅速离去。行至山谷拗口,晨光下,丛林中又有一批黑衣人杀出。
夏语心及时勒住缰绳,这是闯进了贼人窝吗?
黑衣人个个长刀嚯嚯,十里一设伏,数百黑衣人围上来,不杀不休,杀气尽显。
温孤长羿将缰绳握在她手中,“别怕。”
真刀实枪,哪有不怕的道理,且这些黑衣人个个如饿狼扑食般对视着。夏语心紧住手中缰绳,眼一闭,豁出去了,驾着白义欲冲出包围,剑光即刻晃亮双眼。黑衣人贴身斩下一刻,一早被她摘下红绸瞬间覆住她双眼。
眼前一片鲜红。
夏语心:“他们是什么人,为何杀我们?”
“吴国人。”温孤长羿以血喂剑,点燃剑光。
眼前的鲜红更加浓烈。
夏语心心中一怔,那日见到祁夜欢手中的舆图,她便觉出吴国最有可能侵占祁国。可祁夜欢那般笃定吴国不会,她便觉着是自己分析错了。
可如今,果真是吴国最先杀进了祁国地界。难道是祁夜欢早看出了吴国君王的野心,故而才不愿声张,一剑刺死了吴国逃兵。
可那样一个濒临死亡的逃兵,不像探子。
夏语心取下红绸,欲看一看眼前的吴军,当即一抹鲜血溅落在脸上,夏语心浑身激得一哆嗦。陈延及时带人来救,一箭射穿身后袭来的黑衣人。
可奈何对方人手太多,陈延连发三箭,最后不得不发出穿云箭求援。
鸣镝声响,隐于四周的黑衣人瞬间如野兽般冲出。
“怎么这么多人?”夏语心牢牢攥紧缰绳,竭力避免再从马背颠落,以免拖累众人。
……
此刻,阴山校场。
祁夜欢正操练军队,倏然见到远山穿云箭释放的烟火,定然是玄铁军归营途中遇险,即刻点兵,带三千人马前来营救。
吴家兄弟正在伙房营当口为灾民分盛汤药,见到山外穿云箭闪过,当即赶往校场通报,只见将军已率领人马出营,兄弟二人速速跟上。
待援兵赶至阴山平谷外,玄骑军三百骑士只剩下数十人,数千黑衣人横尸卧野,仍有杀不完的黑衣人踏过尸身围攻上来。
温孤长羿以一当百,左手长枪右手归虚,双管齐下,但也打得十分吃力。
夏语心抹去脸上的血,手臂挽住红绸,拭去温孤长羿兵刃上的鲜血,笑了笑,“温孤长羿,你一定能杀出去的,对吗?”
若是不顾着她,他定能杀出去。原主至死也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见温孤长羿目光从容,夏语心纵身跳进草丛,“白义带着你一人能更快杀出去,你先去搬旧兵。待旧兵一到,记得来救我……”
“谁让你下马。”温孤长羿斩下右侧袭来的黑衣人,归虚长剑回挽,即刻将她拉回马背。
山谷外援军赶到,温孤长羿转瞬隐去归虚长剑,双手执长枪御敌。右侧的黑衣人再次袭来,一柄玄铁长剑穿过黑衣人身体飞至马蹄前,祁夜欢率先将她护至身后。
温孤长羿连着数百回合厮杀,且原本体内中有剧毒,力不暇供,亦不宜暴露身份,只得看着祁夜欢先行将她带走。
而盔帽下那双眼睛与那晚出现在她帐中的人极为相似,祁夜欢左手挽剑,看他与敌人殊死一博之际亦未使出绝杀技,辨别不出他到底是何人,手中长剑陡然拨转,瞬间将身后袭来的黑衣人胸腔掏出拳头大的血窟窿。
“疼吗?”祁夜欢杀死身前黑衣人,转身问她,正挡住她面前那片血光。
夏语心摇头,随即发觉脸上有些辣辣的刺疼。先前从马背上摔落,滚落至崖边时,脸上被毛草划破了两道口子。此时,见黑衣人尽数被制服,脱离了险境,神情放松后,才感觉到疼痛。
她轻轻拭了拭脸颊,手上擦下的血迹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黑衣人的,抑或是温孤长羿又受伤了。而温孤长羿手执长枪,已退回玄骑军中。
祁夜欢送她上马。吴家兄弟检查完黑衣人尸首中是否存有活口后,快马赶来,护在她左右,夏语心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陈延逐一验过数名死者身份,均未发觉异常,整顿剩下的玄骑军归营。
吴祺渐渐缓下脚程,行至队伍后面,快速下马查验死者身体,后颈皆无任何标记,这才总算放了心。
当今天下,列国朝堂、江湖三庄,后颈带有纹印者唯有岸门山庄的人。
夏语心刚回头,吴祺已重新上马跟来。夏语心:“他们都是吴国人,此前将军刺杀了吴国逃兵,我还那般责怪将军。如今、我是不是应当跟将军赔声不是?”
吴家兄弟相互看了眼。
夏语心:“想来应当如此。”
说罢,她快马跟上前面队伍,行至祁夜欢身侧,“将军……这些都是吴国人,此前,将军杀死吴国逃兵,我、我不应向将军发脾气。虽然无法断定他为好人,还是坏人,但谨慎起见……不过,将军处死姜侍卫、韩侍卫一事,仍是……”
不对的。
“回营。”祁夜欢挥令打断她,驭马飞奔向前,带领众将士归营。
夏语心伫立原处,鼓了鼓嘴,“什么意思?我都鼓起勇气来检讨自己了,还不给个好脸色让人把话说完。”
吴福随后跟上来,见她气嘟嘟的,脸上还受了伤,被血渍花了一脸,有是她自己的血,亦有敌人的血,既心疼又好笑,“你说你,伤成这样,疼不疼?”
“疼什么,不留疤就行了。”夏语心朝祁夜欢远去的背影看了眼,大大咧咧一笑。
吴福:“……你一男子,还怕脸上留疤?”
“是男人就不要脸了?”
“其实……留疤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往我脸上也划两刀,看谁会说你不要脸。”
“不怕受罪啊。”夏语心不忍白了吴福一眼。
吴福挠着头笑了笑,“不怕。”
夏语心跟着笑起来,却忽地察觉前方有一道目光投来,夏语心立刻敛住笑容,继续赶路。
温孤长羿扮作玄骑营骑兵,虽然走在前面,但一双千里耳将身后一切尽收眼底。夏语心不好再与吴家兄弟打趣胡诌。回到营地后,她先进帐清洗干净身上的血渍,然后前往垣墙当口,看看近几日灾民的康复情况。
经过这些时日煎煮,伙房营各管事对汤药煎煮技能已然熟练掌握,不仅火候把控得好,而且为轻重症病者分发汤药时,药量亦控制得很好,大多灾民病况皆恢复得很好。
夏语心站在夕阳余辉下,很是欣慰,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祁夜欢安排下收尸营士兵前往战场安葬玄骑营牺牲将士后,经垣墙当口,看似前往看望灾民,实则早前见到她脸上落下的伤,特意备了药膏来。
那药膏正掩于他衣带下,尚未来得及送出手,祁夜欢先收到邑安城传来军令。
城主得知玄骑军回营途中遇袭,折损惨重,随即下令将玄骑军从阴山调回邑安城,一是做休整,二是以护城中百姓安危。
但军令来得如此之快,从途中遇袭到此刻,时日之短犹如彼之坐观山海,一瞬精晓千里。
祁夜欢神色微凝,抬眼,正对视上陈延身后的骑兵,“既为城主示令,玄骑军明日回城,他……”
“属下君同,玄骑营二营骑兵。”温孤长羿主动上前禀明。
言外之意他也要随玄骑营回城。
夏语心在一旁看着,亲自听到温孤长羿明日也要回城,心情大好,这回自己定不用再跟着他回城了,她决定明日一早便进山去采药,奈他也无法再将她带回城。
但依照军令指示,玄骑军明日回城。而玄骑军共计万人,今日一战折损二百余人,人数不足。祁夜欢只得令陈延前去清点营中人数,从他亲手操练的步兵中抽调出人数填补进玄骑营。
临阵借数凑兵乃军中大忌,何况玄骑营中每个骑兵皆为城主精挑细选出来的心腹,陈延当即反对将军做法,绝不允许有人借机混入玄骑营。
以防引发猜疑,祁夜欢只好作罢。
夏语心在伙房营忙活完后,回到营帐,拿了两块干粮喂给团团。
团团似乎并不饿,吃得挑三拣四。夏语心拧了拧眉,靠着团团坐下,“怎么,我离开两三日,你就没胃口吃东西了?”
团团看了看她,只想睡觉。
夏语心揉揉它脑袋,“好吧,你继续睡。我本想跟你说说今日差点被杀的事情。你不知道,当时可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就要那样嘎了,往以再也见不到你了。”
即便这样说,团团亦只想睡觉,似也并不担心。
夏语心叹了口气,“你定是知晓此行有你家主人在,所以根本不关心我,好在有惊无险。”
团团继续睡觉。夏语心只得起身,准备进帐也去休息。
这时,吴家兄弟拿着干粮前来,喂给团团,她这才知晓团团为何不饿,原是有吴大哥、吴二弟投食。她以为,是她离开后,团团没有胃口,才不想吃东西。
夏语心:“你们每顿就那一点口食,给了团团吃,你们吃什么?”
“我们……”吴福不好说出口,当然是匀着少吃一点。但若说出来又恐她生气,吴福嘿嘿一笑,转移开话题,“昨日我与我哥还带团团去河里洗澡了,相处得像兄弟。”
夏语心无语,“跟谁都相处得像兄弟。要它是女的,你们也带它下河去洗?”
“啊?”吴福愣住,“你不是说、它不分公母吗?”
夏语心随即亦愣住,她是说过这样的话,可哪有不分公母,都是哄那些士兵的。
吴祺正喂团团窝窝头,见团团不怎么吃,估计是不饿,拉住吴福向她打过招呼,便离去,“今日途中遇险,棠小弟受惊,早些休息。”
“你们也早些休息。”夏语心神色略显窘迫,突然想到,又叫住兄弟二人,进帐拿出干粮,一人三块肉饼,“这几日你们定是没能吃一顿饱的,今日我管够。”
“其实不饿。”吴祺将干粮推还回去,留给她吃。
夏语心将肉饼硬塞进二人手中,“快回去休息,记得明日一早进山采药。”
吴家兄弟离开后,夏语心回到帐中,周身筋疲力尽,刚躺上床,帐外忽地闪过一道黑影,夏语心猛地惊起,追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