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看着他，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魏成表现得越完美，就越凸显这伪装的可怖。

寒暄落座。魏成自然而然地主导了话题，开始介绍星海科技未来几年的战略投资方向，以及可能对“智创未来”这类高成长性科技企业开放的合作机会。他侃侃而谈，视野开阔，数据详实，既展现了星海的雄厚实力，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方哲团队的欣赏，话语间充满了诱人的前景和务实的考量。方哲听着，表情逐渐从担忧转向专注的商业思考，他带来的高管和法务也迅速进入状态，偶尔提问，记录。

苏谨言坐在那里，看似在倾听，大脑却像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那些话语流过他的听觉皮层，只留下模糊的概念。他艰难地调动注意力，试图跟上具体内容，但思绪依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次次被那无形的引力拉扯，飞向顶楼的某处。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这就像在泥沼中奔跑，越是用力，那股想要沉下去的诱惑就越是强烈。他的眼神又飘忽一下，落在方哲随着思考而微微敲击桌面的手指上，那代表着他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

“把方哲留下来”，一个念头幽幽的浮现，“让他也听听主人的声音……”

恐惧像一盆冰水淋下，把这个念头打断，苏谨言颤抖了一下。他提起精神加入了讨论——必须尽快结束这次会谈，让方哲赶紧离开，离这里越远越好。

有了苏谨言的推动，合作意向很快初步达成，约定了下一步细节磋商的时间。方哲明显放松了不少，看了看表，笑着提议：“魏总，谨言，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机会难得，晚上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也让我们智创的团队，多向魏总您取取经。”

“方总太客气了。”魏成姿态潇洒的起身和他握手，“本该是我来尽地主之谊。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的这次封闭研讨，晚上有雷打不动的案例复盘和导师私享会，是核心环节，缺席不得。我看这样，今天就让谨言以学业为重。这顿饭我记下了，等合作成功，咱们再好好庆祝，不醉不归！”

方哲愣了一下，看向苏谨言，眼神在问：真的？

苏谨言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下次吧。”

方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魏成无可挑剔的笑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苏谨言的肩膀：“行！那你在这好好学习，但也别太拼，看你脸色还是不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最后几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送送你们。”苏谨言也站起来，抢在魏成之前开口，语气尽量自然。

魏成微笑颔首，没有反对。

苏谨言和方哲并排走向电梯，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抑制住想要拉着方哲逃离的冲动。他甚至不能流露太多不舍，只能继续平静的陪方哲走到电梯间。

“走了，谨言。保重身体，保持联系。”

“好。路上小心。”苏谨言点头，沉默的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把方哲的脸逐渐挡在金属门后。

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

光洁的电梯门映出苏谨言苍白的脸，巨大的疲惫和如释重负后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演出”，竭尽全力地控制思绪、表情、语言，对抗内心不断滋生的危险念头，几乎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

“看来这次会面很成功，方总他们是很有活力的团队。”魏成出现在他背后，语气轻松，像是随口点评：“有没有想过让他们也加入我们？”

“加入？”苏谨言缓缓转过身，“魏总的意思是，更深入的合作？”

他想把话题拉回正常的商业范畴。

必须如此。

“方哲……他有他自己的抱负，智创是他的心血，”苏谨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干涩，缺乏说服力。智创也是他的心血。

魏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仿佛看穿了苏谨言摇摇欲坠的防御。他没有继续逼迫，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当然，这种事，讲究缘分和水到渠成。我只是觉得，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又有如此契合的互补优势，若是能在一个更……同频的平台上共事，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你难道不想让你最好的朋友，也远离那些无谓的烦恼？”

苏谨言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惊醒了他。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恍惚，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魏成也已经离开。他拿出手机，是方哲发来的消息：“到公司了。你脸色真的不好，多休息。有什么事别硬撑，记得打电话。”

简短的话语，却像最后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微光，烫得他指尖一颤。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回什么？说他很好？说他只是累了？说他……想邀请方哲也来星海“进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终究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