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就位。”
声音是从整个空间同时发出的,像大提琴最低弦被缓缓拉动的嗡鸣。它没有方向,没有音源,却清晰得像有人贴在耳边说话。
周远航已经坐到了居中的那台电脑前。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轻快地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的嗒嗒声。
“工作要开始了。”他转过头,对赵铁生和苏谨言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祝我们合作愉快,同事们。”
赵铁生没有回应。他看向苏谨言。
苏谨言站在左侧那台电脑前,没有坐下。他的手指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屏幕是黑的,没有开机,没有亮光,只有一层均匀的、吸收所有光线的暗色涂层。但他的表情不像在看一块黑屏。他像在看一个人。
或者,被一个人看。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谨言已经坐下了。他的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抬起右手,握住了鼠标。
赵铁生走向右侧那台电脑。他坐下,手放在键盘上,指尖触到那些微微凹陷的按键时,他感到一阵细微的电流从指尖传上来——不是真的电流,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信息层面的“连接感”。
屏幕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在一瞬间从纯黑跳转到纯白,然后迅速稳定下来,显示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界面——Windows登录界面。深蓝色的背景,居中的时间显示,下方是用户头像和一个简洁的密码输入框。
头像照片是他自己的。不是他提交给任何公司的证件照,而是一张他几乎忘记的生活照——几年前在部队训练间隙拍的,迷彩服,晒得黝黑的脸,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懒散又锐利。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赵铁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密码?他根本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屏幕上的界面已经自动跳转了。登录成功四个字一闪而过,桌面出现了。
标准的Windows桌面。任务栏在底部,左下角是“开始”按钮,右下角是时间和网络图标。桌面上整齐排列着几个图标:回收站、我的电脑,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
桌面右下角弹出了一条通知:
屏幕上终于弹出了一个窗口。
【夜间轮值任务 #001】
任务类型:网络监控
任务描述:监控核心防火墙异常流量,标记可疑IP地址。系统已自动筛选出可疑条目,请逐一确认并提交。
任务时限:2小时
任务奖励:贡献值+20
警告:请保持专注。分心或遗漏将影响考核。
赵铁生看了一眼苏谨言的方向。那个人面前的屏幕上也亮着一个窗口,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边缘,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人。
赵铁生收回目光,开始看自己的任务。
系统已经筛选好了可疑IP,他不需要懂网络安全,只需要对着列表,一个一个地点击“确认”按钮。页面设计得很简洁,每一条IP地址后面有两个选项:正常/可疑。默认勾选的是“正常”。
他点了第一个。页面自动刷新,跳出第二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三十条。
任务本身不需要动脑,但“保持专注”的要求让赵铁生不敢松懈。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点击,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那条不断刷新的列表上。每隔几秒,一个新条目就会跳出来,他必须立刻做出判断——虽然那个判断已经被系统预设好了,他只需要点击确认。
但“点击确认”这个动作本身,正在消耗他。
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每一次点击,都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说“是”。对这条IP地址说“正常”,对这个系统的运作说“同意”,对这个地方的一切说“接受”。
赵铁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在执行任务,像一个士兵在执行命令,专注、高效、不质疑。
前半个小时很顺利。
赵铁生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每一次点击之前都会刻意读一遍那串IP地址,确认自己不是在机械执行。他做得很认真,像一个在雷区排雷的工兵,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但三十分钟后,他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困,不是累,而是一种从意识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安宁感。像温水漫过脚踝,缓慢地、无法阻挡地蔓延上来。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更匀,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下来,手指点击“确认”的速度开始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