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时间结束。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潮水退去，像灯光熄灭，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温度就消失了。林晚的意志从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缓慢抽离，像一只刚刚享用了大餐的猫，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跳走了，留下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凹陷。
苏谨言睁开眼睛。
黑暗还在，但那种“被她覆盖”的感觉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颤栗——皮肤表面那些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又迅速冷却，留下一种酸软的、隐隐发烫的记忆。他的衣服还敞开着，衣领皱成一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翻涌，而是一种更狂暴的、带着某种释放意味的沸腾。雾气从穹顶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洪流，裹挟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来自诡域深处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针对他的——它只是“解封”了，像一扇被锁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撞开，压抑已久的东西喷涌而出，席卷一切。
通道在他面前裂开又合拢，然后雾气散开，他躺在了B211的地毯上。
或许是副本接近尾声，诡域的力量显然获得了某种增强——或者说解放，林晚直接把他塞回了宿舍。
苏谨言在地毯上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的手指碰到书桌腿，借力把自己拉起来，然后跌坐到了床沿上。他伸手把衬衫拢了拢，没有力气系扣子，只是把它合拢，用手按着。
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是登录过的状态，屏幕上显示着“请假申请”界面。
页面很简洁。姓名、工号、部门已经自动填充，下一行是扣除贡献值：150/153。请假类型只有一个选项：“特殊私人原因”。下面是理由栏，一个空白的文本框，光标在里面安静地闪烁着。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更轻快的笑。像一个人决定做一件他想做的事，在一张严肃的表格上画一个笑脸。
他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个字母，两个字母，三个字母。他打完了，没有检查，没有修改，直接点了“提交”。
页面刷新了一下，弹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请假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批。预计审批时间：2小时内。】
苏谨言靠在床头，松开了按着衬衫的手。衣襟又散开了，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些正在消退的光晕般的红色。他没有去管，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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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申请提交后的第五分钟，屏幕弹出了新的窗口。
不是审批结果——而是一个进度条，浅灰色的底色，深蓝色的填充色，从左到右缓慢爬升。进度条上方写着一行字：
【请假申请审批中，请耐心等待。】
进度条下方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正常文本小一号，像是某个系统默认的提示模板：“预计审批时间：2小时内。”
苏谨言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进度条。
或许五分钟，或许半小时，屏幕再次亮起。
【请假申请审批结果：通过】
【请假时长：72小时】
【剩余贡献值：3】
【备注：请于规定时间内返回公司销假。逾期未归，将按员工手册相关规定处理。】
门开了。
不是B211的门。是这栋大厦的门。是那个从第一天起就禁止他们踏出的、旋转的、会吞噬人的玻璃门。他能“感觉”到它开了，不是通过任何物理信号，而是通过那五分之一的、安静地躺在他意识里的她的意志。她允许了。
苏谨言站起来，把衬衫拢好，系上扣子。动作很慢，很平静，像一个准备下班的普通员工。他拿起床头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请假申请的审批结果。他把电脑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柔和的暖黄色。B207的门关着，B209的门关着，B211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脚步声，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人出现。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而他是一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还活着的人——一个早就知道坟墓里是什么，却还是走进来的人。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苏谨言看到了那扇旋转门。玻璃门扇在缓慢转动，透明的，干净的，折射着晨光。门外的世界正透过玻璃向他招手。
灰白色的雾气不见了。永黯回廊的边缘在门口处整齐地断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出了一个干净的截面。门外是真实的、混乱的、末日降临后的城市景象：远处有浓烟升起，街道上有废弃的车辆，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烧焦的味道。
他迈出了电梯。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堂里空无一人——前台的座位空着，闸机口没有人，连那些总是面带微笑的安保人员也不见了。整栋大厦像是把自己清空了，专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走向那扇旋转门。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即将走上舞台的演员，在幕布拉开之前，深吸一口气。
他走了进去。
玻璃门扇在他周围转动，透明的，冰冷的。他的身体穿过那层透明屏障的瞬间——
一个非男非女的冰冷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