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神色有些怀念:“母后他们一直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念书,习武,十年间无一日怠惰。
可我入道求仙后,一切就不同了,那段时间仙门兴起,不少修士不服朝廷还只是小事,恃强凌弱,欺压凡人都不在少数。”
“所以后来成立仙盟,归拢仙家,这我知道,”宣昭还是不明白:“可这和你能不能做储君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贺曦看向她,轻笑着摇摇头:“朝廷在仙凡之间是为凡人争取利益的一方,你觉得它的代表能是个修士吗?”
宣昭沉默了下去。
贺曦继续道:“但凡人不敌仙人,这是不可否认的,如果两方想站在同一地位谈判,那凡人一方就要有足够强大且身份地位合乎情理的修士支持。”
宣昭开口:“你的……先帝先皇后想让你做这个人。”
贺曦淡淡地笑了下:“对。”
宣昭安静了下去,她觉得不公,觉得委屈,因为这些,贺曦就要既得不到皇帝的名利,还要操着做皇帝的心?
尤其是,这些本来是该属于贺曦的,十年来都是如此,贺曦听说这一切的时候可能才十三四岁,最是心高气傲的年岁,突然被要求辅佐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这怎么能甘心呢?
“小时候不懂事,哭过闹过,”贺曦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来也算是明白了事理……”
宣昭听了又急又气:“什么不懂事?你当然应该难过,这对你就是不公的。”
贺曦笑看向她,眉目柔和:“昭昭在心疼我啊。”
宣昭呼吸一滞,逃避似的错开视线,不敢开口了。
贺曦却只当她是被自己逗别扭了,浅笑了下,说:“哪有什么公不公的?那年宫变,我逃出京城,一路看到了数不清多少流民,有些还只有十岁不到,就要被活生生饿死。
我却是从小到大没短过吃喝,健健康康活到十六岁,也不过后来吃了些苦,这难道就公平了?”
宣昭无话可说,贺曦看她低着个头不吭声,玩笑道:“昭昭不会还以为我是个妄自尊大的封建统治阶级,认为我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那些人命不好吧。”
贺曦的眉目沉静下去:“就算如此,可他们有他们的命,我也有我的命,我既占了长公主这个位置,享了那么多年的天横贵胄,我就是应该对百姓负责的。”
宣昭突然出声:“我没有这样想过你,殿下。”
“嗯?”贺曦抬眸对上宣昭无比认真的眼睛,一时招架不住,偏过头笑道:“那便是我妄自揣度了,还请昭昭大人不记小人过。”
宣昭没有理会她这句玩笑,上前一步,一手还拿着化完了的冰糖葫芦,这个样子应该是很可笑的。
可她的神色太郑重了,宣昭头一回恭恭敬敬心悦诚服地对贺曦俯首道:“殿下,我一直觉得你很好,我一直……很倾慕你。”
她深吸口气,又想起贺曦遣送走公主府里的老嬷嬷时,那种孤独寂寥的神情,坚定了说下去的决心:“今后无论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坚定地站在你身边,若有背叛之意,就叫我……”
宣昭的嘴突然被一股温热捂住了,贺曦的手掩在她唇前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眼眸晃动着街市的灯光,明显是听进去了。
贺曦笑开:“好了,我知道了,何苦咒自己?快擦擦手,糖葫芦快要把你手黏住了。”
宣昭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被上面黏腻的触感惹得浑身不自在,手忙脚乱找出手帕擦干净。
贺曦边笑边帮她,又趁乱打趣了她几句,逗得宣昭连唤了好几声“殿下”。
贺曦当时可能以为自己那只是为人臣子的忠心吧,宣昭手指描摹着“夭”字。
这之后贺曦一如以往地对她笑,教她习武,指导她如何处理政务,只有宣昭自己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默默收好贺曦给的所有东西,默默记下她的每一次半真不假的甜言蜜语,反反复复扔给心里不停生长的贪念欲念,聊做安慰。
就像现在,宣昭从这个“夭”字上得到了些安慰,刚要闭目继续守着,就感到身后的禁制猛地一颤。
她一瞬惊醒,站起身用手摸着禁制细细查探,发现附在上面的灵力极为不稳,时断时续,就像在苟延残踹的人。
她心头一震上前一步敲了敲禁制,小心又焦急地问:“殿下,你还好吗?”
有一会儿静默,其实真的就一会儿,是宣昭自己度秒如年,她听到贺曦的声音顺着禁制传出来:“小事,你怎么在这?夜深了生凉,赶紧回去。”
不对劲……她蹙眉看着禁制,刚才还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现在又打起精神恢复如常,简直像是回光返照……
这次她不再犹豫,提声问:“殿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叫人过来吗?”
虽是疑问,语气确实肯定的。
贺曦那边又是静默,良久后才说:“又瞎操什么心?我没事,你赶紧回去睡觉。”
宣昭还是没有听,她的手穿过维持禁制的灵力,突然感同身受地觉得痛苦,于是她不再迟疑,竟是要强行进去。
“宣昭!”贺曦察觉了她的意图,高声喝道:“我是不是纵你纵的过了头,到如今你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宣昭听到这话更是铁了心要进去:“是,殿下。”
贺曦好像是头回被她气的语气颤抖:“你……找死吗?”
宣昭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一介凡人,不经主人允许擅闯禁制就是死路一条。
但贺曦怒喝的声音反激出了她的勇气,她几乎是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大步朝里面跨去。
“宣!昭!”
还是第一次从贺曦口中听到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竟然还是为了她,真是荣幸。
宣昭当时是真的不怕死,就这样袒露要害直接走进去。
禁制没有伤她,于是她得寸进尺地登堂入室。
贺曦没有点灯,奇怪,宣昭记得她讨厌黑夜。
但随即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传来,让她无暇思考这些,她顺着印象里内院的布局,轻车熟路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子里穿梭,就当她快要一步踏入屋内,“砰”地一声,屋门紧闭。
宣昭听到贺曦的声音随着血腥气传出来,字字含着狠厉:“宣昭,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事涉及本朝秘闻,谁擅自打探,都是要连诛九族的,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若是你敢进来,我绝不姑息。”
宣昭直接被这话气笑了,她不知道殿下是如何做到在巨大的痛苦下保持冷静说这些长篇大论,于是她也坚定地表明态度:“可以殿下,反正我九族之内就我一个,十族以内也封顶只能带上个你,只要你让我看你一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能感受到贺曦已经穷途末路难以为继,无法再阻止她,于是在漫长的喘息声过后,传来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昭昭……别进来,别看,太难看了,你……你会难过的……”
“殿下,”宣昭已经隐隐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察觉到有眼泪滴落,自己喉头也哽塞了:“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但你不让我知道,我才真的……”
这是宣昭第一次哭,她小的时候被家里人卖出去,幼年在人贩子手里被打骂,稍微长大点后自己逃出去在孤儿院里自力更生,她都没有哭。
偏偏这个时候,可能是太心痛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屋内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眼泪妥协,她投机取巧地钻了这个空子。
可是这个机投的不好,她哭的无声无息,但屋内的人听到了。
“怎么还……哭了?”她听到贺曦好像被自己给气笑了,然后气息不稳地呛咳了几声:“分明是你先来气我,你竟然还哭了……”
她倔强地立在屋外,继续默默地掉眼泪。
“好了……你……进来吧,真是……冤家……”
宣昭赶忙用袖子擦干了眼泪,推门进去了。
明明做好了准备,但眼前惨烈的一幕还是将她直接镇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宣昭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鲜血在地上蜿蜒,被月色映的格外浓稠漆黑,和一旁的地面分隔开,她不知道贺曦到底流了多少血,甚至积出了些血洼。
坐在血泊里的人浑身都被血浸透了,令人看着就感到不适的邪气在她身体里钻进钻出,每一下都平添出一道伤口,有如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