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在日光下，在花丛环绕的空地上，剑锋凌厉，平地起花浪，她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因为运动整个人变得白里透红。

贺曦缓了口气，对她笑道：“这真的太有意思了，我以前卧病在床的时候就想这样，提剑走天涯，行侠仗义，哈哈哈……”

贺愉一时缄默，她突然有一瞬犹疑，自己让贺曦想起一切，逼她重新拾起过往的责任，是不是太残忍了……

宣昭当年算是卡了个bug，让贺曦得以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但同时，贺曦濒死的经历让她就算得救身体也变得异常脆弱。

以至于后来惊惧悲痛过度，又回来了，但身体，竟然反而好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贺曦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长公主本就是她的身份她的责任……

贺愉默默地看着她。

贺曦会希望自己想起这一切吗？

想起那些痛苦的混乱的迷茫的过去。

真可笑，贺愉这个只能以系统的身份从旁影响的局外人，竟然反而清楚这一切。

十六岁父母俱亡，乱军借魔谷突起攻陷京城。

而那个起兵的叛臣，甚至还是得贺曦父母信任重用的司监，小时候贺曦还常和他玩在一起。

再见面，便是贺曦被叛军一路拖拽到魔谷前，血迹晕染开的视线里，河清司监弯了眼睛，微俯身示意他们放开她。

贺曦擦了嘴角的鲜血，撑起身体站好，叛军就像受激了般将血迹斑斑的刀剑架在她脖子前，最前方那人手上竟然在发抖，眼里闪烁着对功名的渴求和对这位长公主实力的畏惧，矛盾极了。

贺愉想到这，攥紧了手指，苦笑着叹了口气。

她对贺曦着墨不多，甚至原文里，莫明有些拿贺曦当工具人使的意思，所以贺愉作为作者，实际完全不了解贺曦的为人。

她当年看到故事崩塌到这，自己都以为要完了，贺曦那年才十六岁，十六岁的人，能做什么啊？

贺愉这个二十六岁的人走到这一步估计都要怨天尤人，狠毒咒骂或崩溃哭泣。

但贺曦没有，她甚至没有问司监为什么背叛，听起来太天真，想往上爬，坐到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多么寻常的事。

错的只是她在这场权力争夺里羽翼未满，没有本事赶在灾祸发生前阻止这一切罢了。

或许可以怪罪于魔谷的异动，可以怪罪于为什么天意要允许血核这种以他人血肉为食的祸害存在，甚至可以怪罪那个误打误撞撞破魔谷秘密的私生子。

这些不是贺曦能把控，甚至不是任何人能把控的必然，仿佛就是说灾难是一场命中注定。

但贺曦知道她没有时间而且没有理由给自己找那么多的借口，正如母亲曾说的，父皇母后去世，那处理一切应对一切就该是她的责任了。

“曦殿下，卑臣自以为殿下是智者，你猜我留下你的目的是什么？”

司监张扬跋扈的野心被掩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胜利来之不易，他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在败者面前精心展示自己的成功。

这其实不用猜，贺曦冷笑了下：“你想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傀儡皇帝，来掩饰你屠戮无辜的暴行是吗？”

“殿下聪慧，那么你意下如何？”

多年后的贺曦再想起这段往事时摇着头笑对贺旻说不要学她，如果不能提前预料到自己能在献祭里活下来，那么答应对方，忍辱负重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年少轻狂，别说低头就是一点迂回婉转都不愿意退步，又怎么可能屈居于杀父弑母的仇人之下呢？

可惜弱小的人有时竟连仇恨的代价都负担不起。

层层叠叠的锁链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头上，血红色的献祭大阵起，无数渴求新鲜血肉的魔气就如饿狼扑食铺天盖地地攀咬而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贺曦竟然活下来了。

十六岁时的叛乱是她人生的转折，就像上天有意要她将之前的顺风顺水在一夜间偿还，自那以后，任何的示弱都是破绽，在重重危机里欲致她于死地。

如果说年少时不诉苦痛是倔强和轻狂，那么从今往后却是再难再累，苦痛不可再诉。

贺曦就当自己是坚不可摧的，在献祭里反重伤叛军，压制魔谷，拖着年少的贺旻流亡，重整军队，担起执掌朝政的责任。

甚至哪怕在第二世宣昭告诉贺曦她这个作者的存在，贺曦也只是挑眉调侃莫明：“这么说你真是太高看我了。”

莫明战战兢兢地想解释，就听贺曦轻笑着揭过：“这种事确实是难以预料的，本来写书就是为了笔者读者舒心，若是事事都要周全，那不免是写着费劲看着也心烦，反而不如人意了。”

贺曦待她，既无怨怼也无惧怕，好像就是把她当成了个平常的写书人。

对所在的世界是个话本，她自己是个写出来的人物一事也毫不在意，该怎样还怎样。

这么想来，穆明，贺曦，林羡，都从未纠结过这点，只始一而终为自己的执念，为自己的责任，为自己的道义而拼尽一切。

贺愉有次听到贺曦在说：“若早知道苍生道不只是血核最喜欢的养料，而且有可能能在绝处对魔谷反压制，也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就画血阵献祭自己试试了。”

一瞬心惊，贺愉回过神来，看着如今堪称是无忧无虑的贺曦，心情越发复杂。

如果是让贺曦自己选，那么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不会逃避责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