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琐的礼节后,贺旻挥退了其他人,留她们两人在宫里用家宴。
贺曦总算是放松了些,长吐出一口气,今日面对宣昭父母的碑位,她行礼行的从来没有那么郑重过,甚至有几分僵硬地过了头,让宣昭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
主要是心虚啊,来这里不久就拐走了他们的女儿。
一天都对着一群老头严肃的脸,贺曦在回头看贺旻觉得更亲切。
贺旻却是紧张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挥退了众人再让自己也退下,不该打扰皇姊和皇嫂她们正式礼成后的浓情蜜意。
幸而皇姊全程视线都放在皇嫂身上,他自认为,自己只要中规中矩地吃完饭,就应该不会得到碍事的评价。
于是只想着谨慎地问几句贺曦的近况,得知她将要去女子书院当助教,他的目光移向宣昭。
夭夭姑娘是皇姊的夫人,她去女子书院当助教,代表的也是宣昭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让他想起了近日不少弹劾宣昭的奏折,贺旻想交由皇姊处理。
“皇姊,”他斟酌着措辞,他知道皇姊在这事上不会退步的:“近日有大臣指责皇姊在用人上存在偏颇。”
“嗯?”宣昭正在给贺曦夹菜,闻言抬眼看过来:“偏颇?他们是觉得我只任用女子不公?那也好说。”
宣昭看贺曦停下动作也凝神去听,便把筷子收回来,将前世贺曦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举荐女子,我就开始任用男子。”
贺旻低头笑了:“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宣昭冷笑一声,没有理会:“那让他们先去反省自己有无偏颇吧,夫人,尝尝这个,宫里做的虽然精细,大多却不合你胃口,等回去我让人再做几道你喜欢的。”
贺曦见她如此旁若无人,心里讶异的同时,也放松了许多。
这么说来,她还真就没在长公主府上见过几个男的,来往送消息的人,也全是女官。
“我已驳回了他们的折子,”贺旻叹口气:“这群老顽固,思想跟不上,也不会动动脑子,不知道他们学的‘吾日三省吾身’都省到哪里了。”
“他们这是本月第三回说起这事,”宣昭神色自若,抬手给贺曦倒了杯花茶:“是管人事的官员弹劾的?那老头也快到了该乞骸骨归乡的年纪,这个时候最看中的便是名声,他这是想临走时闹出个大的。”
宣昭抬眼,眸光深沉:“我记得太傅当初得先皇后赏识,临要提拔的时候就是他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地抵制,逼得最后太傅为全先皇后名誉,主动引咎推拒。
结果呢,压到最后也压不住太傅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最后那老头还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她的下属。”
宣昭微垂了眸,语气很轻:“他当时就是掌官员举荐的,不过是仗着多在官场上混了几年,就敢这样大放厥词。
不举荐有才之士,反因偏见而加以污蔑,这事要是传扬出去……”
宣昭看了下贺文,贺旻会意点头道:“那他的晚节可就不保了。”
宣昭笑道:“无过可比无功重要些,他知道怎么取舍。”
贺曦默默地看着两人,理清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喝口茶压压惊,在心里感叹这两位可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应付的了那群老狐狸的人。
不过,这么说来,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封建,但到底是存了些陋习,还在向好的路上。
贺曦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次去当助教,她会努力干好的,顺便旁听这个世界的功课,万事万物的道理归根到底都是同源的,她不信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
如果暂时找不到,那就更努力点学的更多。
宣昭看到贺曦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是燃起了斗志,心情复杂。
她一开始建议贺曦去书院,是因为太傅也是贺曦的老师,或者说贺曦才是凌绝的亲传弟子。
本来宣昭看贺曦对林羡没有很大的反应,还以为贺曦记忆被封存的彻底,只对她还残留着亲近和喜欢。
这让宣昭很是暗喜了一阵,但前世与贺曦交好的人却对她依旧有着熟悉的亲切感。
所以她想着凌绝尽管不认识贺曦,但应该也会因着这份故人情而善待她,贺曦能在书院那边过的很开心。
但现在,宣昭看方才贺曦并没有忘的完全,还是会对一些极为熟悉的场景有反应。
那要是贺曦见到凌绝,又想起什么让自己难受该怎么办?
宣昭其实还是觉得贺曦留在长公主府是对她最安全的选择,但贺曦不会愿意的,就像她那时在长公主府也会因自己的无能而自厌一样。
宣昭一步一步想着怎么保证贺曦的安全,安排心腹在旁早中午各汇报贺曦的情况,再让柳知霜负责守卫……
贺旻见宣昭静默不言,以为她是有什么顾虑:“皇姊?”
“嗯?”宣昭回过神,贺旻突然觉得自己打断得不是时候,但他又确实忧虑:“虽然有母后和皇姊太傅林盟主等人珠玉在前,但他们总觉得你们都只是个例。
要是没有足够数量的后起之秀,我担心,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会是吴刚伐桂。”
这话让贺曦听笑了,不知道是因为餐桌上氛围确实轻松,还是因为刚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不接受否认。
她竟然一时忘了拘束,开口道:“陛下,这就是您被他们带着走了,要真说起个例,这世上像她们一样出色的男子又能有几个?不照样是少有?”
两人一时都转而看向她,贺曦刚鼓起的勇气被他们盯漏了,左右看了他们两眼,低声道:“我……应该没说错吧。”
宣昭看向她的眼底浮现出细碎的光:“夫人说的很对。”
她其实知道贺曦很愿意去女子书院帮忙,因为这件事,本就是贺曦先开的头。
先皇后就开始任用女子,但女官女子书院是她有初步构想却无力实现的。
所以先皇后一开始想让贺曦做储君,自己和先帝共治天下还不够,她要本朝出现完完全全把握大权的女帝。
贺曦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远比贺旻贺昏要出色,先皇后权势手段家世都无懈可击,后宫从来只她一人,贺曦也不会有别的威胁。
诸事顺宜,偏偏差了局势这阵风。
宣昭攥紧手,她清楚贺曦说自己年少不懂事,其实也不过是在听说了母后父皇的决意后,将所有郁闷不甘委屈都咽了下去。
十三岁的贺曦在朝后听说了立储的召令,没有说什么,照例去念书习武,只是在课程结束后,一个人对着书本发呆。
贺旻在府门前徘徊不前,路云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走过去问:“旻殿下,你这是哪里得罪我们家殿下了,在这儿站了那么久。”
其实已经站了一天的贺旻抿着唇攥着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他很慌,一整天都是慌的,父皇母后同他说这事时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他……做储君?他才七岁,更何况皇姊那么出色……不是说好皇姊才是储君吗?
贺旻心里乱七八糟,做帝王太难了,以至于他甚至不清楚到底有多难。
这种牵扯太多的大事砸他身上,他头脑空茫得根本摸不清。
但他唯一摸得着的就是皇姊,宫里玩伴不多,能和他平等地没有身份顾忌的玩伴更是只有皇姊一个。
皇姊会不会生他的气?会不会再也不理他?
贺旻急得想哭,又念着仪态死死憋着,路云月看他这副样子,着急道:“别哭啊,公主素来待人和善,旻殿下只要跟她说一声,她大多都不会记过的,嗯……殿下不敢的话,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