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一退,便只能和其他无数人分享贺萱偶尔的亲昵。
甘心吗?
和曾经拥有的一切相比,真的甘心吗?
青年宣棹几乎魔怔地看着自己刚写好的信纸,手无意识攥紧了。
贪痴顿生,让她灵脉骤然阻塞激荡,几乎瞬间,鲜血便喷在了“友拜上”三字,浸没得彻底。
道心裂开了一道深痕,青年宣棹直起身,苦笑着认了自己的心意。
怎么做?自己受这苦算自找的,能带累贺萱同自己一道受苦吗?
青年宣棹倚在石壁上,闭眼,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若只为私心,就该一纸请辞,天涯海角再不见君,她舍不得。
那便只能守在贺萱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得护着她,藏自己的真心一世。
青年宣棹生性豁达,没有纠结很长时间,下定了决心,往下走便是。
可惜她没能回去,因为她在这座洞窟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宣前辈闭上了眼,幻境陡然支离破碎,颠倒翻转。
那是贺萱封存在两人曾居住地方的书信,她这个人,明明位高权重,明明修为高深,明明长命百岁,可偏偏仍会对很多细小的事抱有全心全意的认真。
青年宣棹生来就缺了根细致的筋,没来的事等船到桥头,来过的事转头就忘,反而是贺萱会指着自己记事的本子和她对账。
“哎,贺萱一向对自己记事的纸张宝贝得紧,永远放的规规矩矩,”青年宣棹拾起桌上床上摆着的一些没装订好的碎纸:“怎么会乱摆?算了算了,我做个好人帮她收整一回,好名正言顺向她讨个甜头。”
青年宣棹知道贺萱对任何大小事物的摆放都有一套严格的秩序,幸而贺萱有写日期的习惯,她可以照着日期帮贺萱排整齐。
“四月十五,天道大人例行检查我的修行,说那魔物的邪气停留在我体内,致使我仙核不稳,用它自己的仙力替我稳固,就是……它的灵流为什么这么凉?仙力入体不多是让人感到温暖的吗?好奇怪……总不会是高处不胜寒?”
“四月十七日,我和天道论起为什么我和宣棹的修行会遇到瓶颈,它说我们杂念过多,我确实杂念多,但宣棹……那种潇洒不羁随性恣意的人,竟然也有杂念吗?能困住她的杂念,一定,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事吧……”
“怎么回事?灵力好像在刚才那一瞬逆流了,是……是我的杂念吗?”
这段话似乎携着滚烫到让人感到冰冷的温度直接刺进拿着信纸的人心里,青年宣棹有一瞬怀疑自己可能不认识字了。
“四月二十日,天道大人说邪气已经被压制,抽出来我的伤便可全好,它同我说,若想走到无情道最高处,就要摒弃杂念。
我其实一直不理解它口中的杂念是什么,是我们从他人身上得到的怨憎会?还是我们为千万人求活路时的贪痴嗔?
可我便是因此才走上修道这条路的啊。
我执念深重,是因为世道多艰,将我想守护的一切都悬在崖上肆意玩弄,我清楚自己不能退。
若我舍弃这些,我求道的根基才是真的没了。”
“四月二十一日。”
“……”
“它说我和宣棹中必须有一个人走到最后一步,妖魔死后残存的邪气动荡难安,只有真正做到不念一物的人,其灵力才能达到压制这些的要求。”
“必须如此吗?好像是必须如此,那么深重的怨念,必得活成一个器物的人才能长久地压制而不被同化吧。”
“……”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要是真的被剜去七情六欲,我会成什么样子?我还是我吗?”
“这一切竟然比死亡还令我感到恐惧,就好像自己心中记挂的就此不复存在了一样。”
“……”
“它说,若我不愿就换宣棹来,我其实没有不愿,那些人事只是在我心上没了而已,总好过从这世上真的消失,若能拥有守住他们的力量,我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天道大人竟然会认为宣棹本就性情凉薄,怎么会,偏偏是她才越是看重走进自己心里的人。”
“……”
“所以,我其实也没有对她很特别是吗?那也挺好,索性这回我也变得比她更凉薄……”
大片的勾勾画画,贺萱是真的在怕,她的文字从未有过这种词不达意,语不成调的时候,浓墨重彩下,是更深的挣扎,潜藏许久的贪痴嗔怨憎会,被泼洒在了一张张纸上。
最后一张,却陡然又清晰明了了起来,好像写信的人终于认清了纠缠不休的一切,终于在不甘中让了一步。
“好吧,我撒谎了,我不希望我和她到了比谁更凉薄的那一步,就算默默忍着爱恋很痛苦,我也不愿不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