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萱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幻境外的宣棹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手隔着不可触及的光阴,紧紧抱住她。
片刻后,贺萱俯身下拜,直起身道:“我愿领罚,只求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此事我还是要亲自问过她。”
天道气的七窍生烟,但也没什么别的方法,它总不能把自己辛苦培养出的封印弄死,到最后也只能随她去。
贺萱竟真当晚去领了鞭刑,也没怎么处理,第二日一早就提剑去寻宣棹。
宣棹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那些黑气夹杂着无数怨念贪欲,几乎挤占了她大脑的全部空间。
有时她分不清那些想法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就像她分不清她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还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直到有人惊恐地指着她咒骂:“是画皮鬼!画皮鬼出来吃人了!”
画皮鬼?
这熟悉的称呼唤醒了宣昭的一分神智。
她竟然……也成了画皮鬼了吗?
宣在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双沾满血肉的手,手的原主因贪念友人财物,把他迷晕杀害了。
就在他自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扭头就撞上了从树林里游荡出来的宣棹。
闻到血腥味,宣棹体内不受控制的怨念瞬间疯魔般地夺去了她的神智。
再醒来,自己就出现在了他的身体内,就像……披上人皮的画皮鬼。
宣棹知道自己有失控的风险,便只能往深山老林,或是恶人堆里扎,这一行为在外人口中,就成了畏罪潜逃,与穷凶极恶之徒狼狈为奸。
其实宣棹这几天杀的穷凶极恶,可能都比传这话的人八辈子杀的都多。
宣棹在等,她自己有的时候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贺萱一人一剑,斩杀无数所谓的她的同谋或下属,来到她面前。
那些空茫的等待瞬间落在了实处上。
然后她嗅到了这人身上的血腥味,极轻极淡。
她随手摔碎了酒盏,酒液融在满地的鲜血里,竟是泛开暗色。
就算贺萱不动手,宣棹也在酒里下了毒,她觉得这群人又丑说话难听还吵闹,实在罪该万死。
这人倒是生的很好看,就是太清冷了,竟让人不禁生出浓重的欲念来。
宣棹一点点走近,那阵血腥味越来越清晰,她忍不住轻蹙了下眉,到底被心痛唤醒了:“你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贺萱摇摇头,开口第一句就是:“宣棹,你……你怎么样了?”
宣棹愣了愣,笑道:“还以为殿下是来兴师问罪的。”
“没有兴师,只有我,”贺萱抬眸直视进她眼里,甚至对宣棹抚上她的侧脸这一行为听之任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宣棹,我不认你的罪。”
宣棹眼底动摇了一下,晃出些许碎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呵,”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宣棹上前一步拥住她,目光却是扫了眼她身后追查过来的——天道的眼线,紧接着就像没发现这一切般,在贺萱耳边轻声道:“可我认了。”
贺萱双目微怔,却是很快被宣棹攥住手腕,反手压制,被迫挡在她身前,脖颈前横着凉薄的刀刃,还是贺萱亲自磨好了送给宣棹的。
但宣棹拿着它指向了自己,冷冷地对那群眼线说:“不想让你们的公主殿下受伤的话,就滚远点,让皇上交赎金过来。”
“宣棹,”贺萱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用力挣动,却是牵扯到鞭刑留下的伤口,疼得一瞬脱力:“嘶。”
明明是很小的一声,冷漠的劫匪却听到了,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可依旧不可撼动。
贺萱惊讶宣棹的修为竟然这般突飞猛进,但更心痛,因为只有邪修才能提升的这么快。
天道借眼线的耳目清晰地看到这一幕,焦躁地飞来飞去。
它本以为宣棹会念在过往情意,在和贺萱的争执中分神,让它可以趁虚而入杀掉宣昭。
如果贺萱被告知了真相,只凭她一人,也无力对抗它,更不要说它在贺萱身上植入的影响远远多于宣昭身上的。
天道不介意让这位殿下英年早逝,再等几十年后起之秀出来了,未必不会有同贺萱一样好用的。
但它确实忌惮贺萱同宣棹联手,以及宣棹在那一天表现出来的能力。
能够分走它力量的能力。
明明只是蝼蚁……
它打出一个暴击,将整面墙都击碎成粉末。
但宣棹当真舍得动手?
天道对人族的爱恨情仇十分漠然,它写话本都只能尽力往狗血的方向编,因为如果不叠加冲突,而只着重写两人的细水流长,那它将绞尽脑汁产出一片非人感极强且寡淡无味的流水账。
此时却就像通了情窍般迟疑了,决定再试试。
它不信宣棹在保有哪怕一丝理智的前提下会和贺萱彻底决裂。
天道还是知道贺萱最讨厌什么行为的。
而很巧的是,宣昭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