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当过几年兵,现在就是个叫花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会打架吗?”
“会。”王铁柱头也不抬。
“我租了七十五亩地,找了十几个人开荒。”林曦说,“人多了,难免有摩擦。我需要一个人维持秩序。你愿意来吗?没有军饷,但管饭。一天两顿,干的。秋收后从工分里扣。”
王铁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盯着林曦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目光在刘大夫和林曦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林曦身上。
“你租了地?”
“租了。”
“哪来的钱?”
“做肥皂、卖草药攒的。”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腰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腿有点瘸,左腿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但站得很稳。
“管饭就行。”他说。
傍晚时分,林曦把所有愿意干活的人召集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刘大夫、赵大锤、陈明远、王铁柱,加上从流民中招募的十几个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打谷场上铺着碎麦秸,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几只鸡在啄食,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群人。
林曦站在一块石头上,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叫林曦。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逃难到此的郎中。”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商量——我租了村东那片荒田,七十五亩。明年开春,我们要把那些地全部种上粮食。”
赵大锤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姑娘,没有农具怎么种地?”
林曦看向他:“赵大哥,农具的事你来负责。先打一批锄头和镰刀,够二十个人用就行。铁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大锤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陈明远又问:“姑娘,粮食怎么分?出工多少怎么记?”
林曦说:“陈先生,你来记账。每个人每天干了多少活,你记下来。年底按工分分粮。管饭的粮食也算借支,年底从工分里扣。”
陈明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手心里记了几个字。
王铁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腰刀站在一旁,目光扫视着人群。
林曦最后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天亮出工,中午管一顿饭,傍晚收工。谁干得多,年底另外奖励。”
“散了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曦就起来了。
她到村东荒地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等着了。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腿。赵大锤带来了他用木头和竹子做的几把简易耙子,王铁柱带来了几把从村民家借来的锄头,陈明远带来了他连夜缝制的账本——用粗布订成的小本子,封面写着“出工簿”三个字,笔迹工整。
林曦站在田埂上,指挥大家分工:男人们用锄头翻土,女人们跟在后面拔草、捡石头,孩子们负责把捡出来的石头搬到地边堆起来。石头堆越来越大,像一座小山。
赵大锤虽然没铁打农具,但他用木头做的耙子在松土方面比锄头还快。他双手握着耙子,用力往后拉,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黑油油的土质。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像在打铁。
陈明远蹲在地头,一笔一划地记录每个人的出工情况。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每写完一个人的名字,都要抬头看一眼那个人,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王铁柱没有具体分工,只是来回走动,维持秩序。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但脚步很稳。有人偷懒,他走过去,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就会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午饭是林曦提前准备的——杂粮粥,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粥是刘大夫帮忙熬的,粮食是林曦用卖肥皂的钱买的。她手里还剩下大约五钱银子,买了三斗杂粮,够这二十个人吃上十天。
到了傍晚,荒地已经开垦出了大约八亩。
林曦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几只鸟从天上飞过,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
刘大夫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姑娘,喝口水。”
林曦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姑娘,老朽有个问题。”刘大夫说。
“您讲。”
“你一个女子,为何要揽这么多事?”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大夫,您有没有想过,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刘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有什么用?我一个穷大夫,能改变什么?”
林曦转过头,看着刘大夫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有一群人跟着我一起干,或许能改变一点点。”
刘大夫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村里走去,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
夜深了,林曦回到刘大夫家,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整理思绪。
她没有纸笔,只能靠脑子记。好在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有计划都在脑海中清晰排列。
第一,继续开荒,争取在入冬前把七十五亩地全部翻一遍。
第二,想办法弄到铁和炭,让赵大锤打出农具。铁需要钱买,钱要靠肥皂和草药继续赚。
第三,粮食只够吃十天,必须在吃完之前赚到更多的钱买粮。
第四,秋收之前没有粮食进账,所有人都要靠她养着。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明年的收成能还清所有欠账。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详细的开荒计划表。哪块地先翻,哪块地后翻,种子从哪里来,肥料怎么解决——每一样都想了一遍。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林曦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