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府接过文书，仔细翻看。地契上有县衙的大印，红印泥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纳税记录上也有县衙的印章，每月一两银子，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每月一两？作坊的税，按规定只需五钱。你缴了一两，比规定的还多。”周知府皱起眉头，把文书放在桌上，“县衙为何要关停你的作坊？”

林曦说：“民女也不明白。民女猜测，是本地地主孙大财觊觎民女的作坊利润，贿赂了县衙的师爷，以‘偷税漏税’为名关停了民女的作坊。大人，民女恳请您主持公道。”

周知府沉默了片刻。他把文书摞在一起，用手指压了压，又拿起那包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笑着揣进了袖子里。银子进了袖子，沉甸甸的，把官袍的袖口坠了下去。

“林曦，你这些东西，本府收了。”周知府的语气轻松而满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府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为百姓做主。你回去等消息，本府会派人去查。”

林曦大喜，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周知府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去吧。记住，作坊的事，不要声张。”

林曦退出府衙，走到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的后背全是汗，官袍的里子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租契，还在。

她知道，周知府收了她的银子，这件事就有了转机。

五天后，登州府的推官带着几个差役，来到了县城。

推官姓王，四十来岁，黑脸膛，不苟言笑。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四个差役，都是精壮的汉子。他直接去了县衙，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让人通报。

县衙的师爷周先生正在后堂喝茶，听到推官来了，吓得茶杯都端不稳了。他赶紧整了整衣裳，跑到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笑。

“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推官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大堂，在正位上坐下。他让人调阅了柳家洼的地籍档案和作坊的纳税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仔细看一遍。又让人带路，亲自去了柳家洼，走访了村民，询问了作坊的工人。

周师爷慌了神。他收了吴管家的二十两银子，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林曦居然告到了登州府。

“王大人，这件事是个误会……”周师爷陪着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想塞给王推官。

王推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一样：“误会？登州府的判令在这里，县衙的地契在这里，纳税记录在这里。作坊合法合规，你凭什么关停？”

周师爷额头冒汗，用袖子擦了又擦：“这个……是知县大人的意思……”

“知县大人的意思？”王推官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本官自会问知县大人。”

他走进大堂，把文书和证据摆在知县周大人面前。纸张在桌面上铺开，白纸黑字，红印鲜明。周知县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

“周知县，登州府认为，林曦的作坊合法，县衙的关停通知无效。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要求你立即解除关停，恢复作坊经营。另外，师爷周某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本官要带回登州府审问。”

周知县咬了咬牙，瞪了周师爷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怒意和恨铁不成钢。他拿起笔，在解除关停的通知上盖了印，手有点抖，印泥盖歪了。

“王大人，本县照办。”

周师爷被差役押走了。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腿软得走不动，几乎是拖出去的。

消息传到柳家洼时，林曦正在地里查看麦苗。

冬小麦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苗从泥土里钻出来，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她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看了看根系的长度。麦苗的根扎得不深，但很白，很嫩。她用土把根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明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色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姑娘！姑娘！作坊解封了！县衙的通知撤了！周师爷被革职查办了！”

林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她的心里并不轻松。她知道，孙大财不会善罢甘休。登州府的判令虽然下来了，但孙大财在县城住了三代，根深蒂固。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王大哥。”林曦叫来王铁柱。

王铁柱正在不远处训练护村队，听到喊声，跑了过来。他的脸上有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从今天起，护村队的训练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强。晚上也要安排人巡逻，尤其是作坊周围。”

王铁柱点头，声音洪亮：“是。”

林曦又看向赵大锤：“赵大哥，多打一些破阵棍和短刀，护村队每人配一棍一刀。再打一些弓箭，能打多少打多少。”

赵大锤正在棚子里打铁，听到喊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锤子：“弓箭需要好木料和好筋弦，价格不便宜。”

林曦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打。”

赵大锤点头，缩回棚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又响了起来。

林曦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刀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是她从穿越那天起就带在身边的。她没有用过它，但每次摸到它，心里就踏实一些。

来吧，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