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为肖启云的接阴人。你为了他,动了凡心,破了戒律,毁了大道。百年苦修,十世轮回——师弟,值得吗?”
王知安没有犹豫:“值得。”
觉远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你还是这样,一旦认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佛堂里就是这样,师兄们说你太刚直,我说你太固执。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怎么说的?”
王知安点点头:“我说,我不是固执,我只是不想在应该坚持的事情上退缩。现在的我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觉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浇灌过的树,长成了他意料之外的形状。
“你从来没有变过。从始至终,你都是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走吧。”觉远的声音越来越轻,“走你自己的路。不用回头。”
觉远消失了。
王知安站在原地,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师兄。”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了。
路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僧袍铺展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那是八百年前的自己,法号知安。
知安和尚抬起头,看着王知安,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皈依佛门吗?”
王知安沉默了一瞬。
“记得。为了渡人,为了化解世间的怨气,让人不再被仇恨和痛苦束缚。”
知安和尚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王知安没有回答。
知安和尚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在杀人。你坐在阎王座上,判人生死,定人轮回。你的手上沾满了血,你的业障比山还重。”
“你......说要渡人.........可你渡了谁?”
王知安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渡了每一个不该死的人。”
知安和尚的眉心动了一下。
“六道轮回,生死簿,阎王殿。我坐了一百年,没有判过一个冤案,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王知安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你说我在杀人。没错,我是在杀人。但我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你修了那么多年,差一步就登上阿罗汉果位,可......你以为成佛,就能渡尽世间所有疾苦?”
王知安的话让知安和尚沉默了。
“佛渡不了执念太深的人,渡不了枉受冤屈的魂;佛管不了世间阴暗诡谲,管不了人心藏下的恶。”
王知安目光沉静,字字清明,“佛渡不了的人,我来渡。佛管不了的事,我来管。那些在佛前磕了一辈子头、求而无应的人,我坐在阎王殿上,给他们一个公道,一个交代。”
王知安蹲下身,与年少的自己平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许下的宏愿是真的,你的道心是真的,骨子里的慈悲也是真的。只是你要走的这条路,远比清修古刹更孤冷、更艰难。你从未误入歧途,从来都没有选错。”
知安和尚望着他清澈又沧桑的眼眸,眼底泛起一丝动摇。
“你知道,我为何甘愿放下佛门正果、投身阎王修罗之途吗?” 王知安轻声问道。
知安和尚轻轻摇头。
王知安眼底掠过一缕温柔,又带着勘破生死道心的通透,缓缓开口:
“因为你会遇见一个人。”
“是他让我看清,众生皆苦从不是一味忍让清修就能化解。”
“也是他,让我明白不必死守佛门刻板清规,佛可为骨,修罗可为魂;慈悲存本心,杀伐镇邪枉。”
“我不必只做青灯古佛下的高僧,亦能身披修罗杀伐,掌幽冥轮回。渡该渡之人,斩该斩之恶,以另一种方式,守世间安稳、偿众生冤苦。”
“你终会遇见他,在月光洒落的林间,在清风拂过的竹下。而他会让你甘愿押上全身修行,甘愿踏三死三生之路,修成这独一无二的修罗高僧。”
“去吧。”王知安站起身,“走你的路。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知安和尚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神情坚定的“自己”,嘴唇动了一下。
“你会后悔吗?”他问。
王知安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
知安和尚笑了一下。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路的尽头,那团光还在跳动。金色和红色交替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等待着最后一个决定。
王知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