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广州城暗流汹涌。
朱拉图提供的“证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尽管玉芙蓉建议通过洋人报馆泄露,但朱拉图与廖仲恺密商后,选择了更巧妙也更危险的方式——化整为零,多管齐下。
一份精心剪辑、隐去最关键敏感情报但足以坐实李福林与日本方面秘密交易、损害中国主权(特别是涉及港口和路权)的“材料摘要”,首先出现在了香港《华字日报》和上海《申报》驻穗记者的案头。几乎同时,广州本地几家小报,也收到了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爆料”。英国驻穗领事馆的秘书“偶然”在沙面俱乐部的吸烟室,听到两名法商谈论“东江某将军与三井的甜蜜交易”。而滇军将领杨希闵,则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附一张李福林部下与日本浪人在码头接头的模糊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兔死狐悲,下一个是谁?”
一时间,广州舆论哗然。虽因当局管制,大报未敢直言,但小道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商界哗然,学界激愤,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更致命的是,本就派系林立的粤军内部,对李福林的指责声陡增。与陈炯明不睦的许崇智部将领首先发难,指责李福林“通敌卖省”,要求彻查。原本与李福林有勾结、或持观望态度的部分势力,见势不妙,也悄然与其划清界限。
日本驻广州领事馆,松本副领事办公室。
松本康介狠狠将一份《南越报》拍在桌上,报纸上那篇含沙射影的报道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他脸色铁青,对着垂手而立的中年男人——领事馆武官辅佐官田中少佐低吼:“八嘎!李桑是怎么办事的?如此机密的文件,怎么会流出去?还偏偏是涉及港口勘测权的那部分!”
田中少佐额头冒汗:“阁下息怒!李福林声称绝非他那边泄露,他怀疑是……是‘醉花荫’那个女人的手笔。我们安插在五羊帮的人也报告,之前针对暹罗亲王和那女人的行动失败,可能打草惊蛇了。”
“玉芙蓉……”松本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杀机,“一个娼妓,竟敢屡次坏帝国好事!还有那个暹罗亲王,朱拉图·波旺披萨……他到底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根据现有情报,他与廖仲恺秘密会见过,与玉芙蓉往来频繁。那批失踪的‘货’,很可能就是经玉芙蓉的渠道运去了香港。这次泄露的文件,虽然来源不明,但时机和针对性太强,极有可能与他们有关。”田中分析道。
松本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不能放任不管。李福林这颗棋子,现在成了臭子,但还不能完全抛弃。他对东江地区熟悉,还有用。关键是掐灭源头,震慑其他人。”
“阁下的意思是……”
“给李福林传话,让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该灭口的灭口,该推卸的推卸。他不是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报贩和学生吗?让他把事情都推到‘□□煽动’和‘商人内斗’上去!”松本停下脚步,眼神阴鸷,“至于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亲王……既然暗的不行,就来点‘意外’。”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沙面岛上飘扬的各国旗帜:“听说那位亲王殿下,对岭南古玩很感兴趣?过几天,西关‘聚古斋’不是有一场私人鉴宝会么?给他发张帖子。让‘菊机关’的人准备一下,在‘意外’发生前,最好能从他嘴里,问出点暹罗王室对□□南方政府真实态度的情报。”
“哈依!”田中重重顿首。
东江,李福林秘密宅邸。
李福林像困兽一样在厅里转圈,地上满是瓷片和雪茄烟头。他刚刚又摔了一个心爱的乾隆花瓶。报上那些影射的报道,军中同僚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有日本人那边越来越严厉的斥责,都让他焦头烂额。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他对着手下几个心腹怒吼,“姓何的那个掌柜全家不是都控制起来了吗?玉芙蓉那贱人怎么拿到的底单?!还有,去香港处理那两个暹罗佬的人呢?有消息没有?!”
一个戴着眼镜的师爷战战兢兢道:“司令息怒。香港那边回信了,那两个侨商……失踪了,家里和商号都空空如也,像是提前得了风声跑了。至于底单……恐怕,恐怕不只是何掌柜那边漏了风,咱们内部,或许也有人……”
李福林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盯住师爷,吓得师爷后退一步。内部?是谁?是哪个收了日本人钱又怕事想溜的?还是早就被廖仲恺那边渗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发现自己这个所谓的“司令”,看似还有千把人枪,但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博弈里,竟然如此脆弱,成了各方都能拿来踩一脚的弃子。
“去,给松本先生再发电报。”李福林喘着粗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就说……就说我李福林对皇军忠心耿耿,这次是遭奸人陷害!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玉芙蓉和那个暹罗亲王的人头献上!还有,查!给老子彻底地查!内部谁有问题,老子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