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明鉴。不过,此事也有些蹊跷,那货船爆得太过凑巧,像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些东西……”师爷迟疑道。
“当然是有人故意!”陈廉伯将短刀“铛”一声扔回桌上,“不是玉芙蓉,就是那个暹罗亲王,或者他们联手!好一招祸水东引,离间计!”他眯起眼睛,“这女人,还有那个亲王,不简单呐。我们之前小看他们了。”
“那我们现在……”
“暂时按兵不动。”陈廉伯揉了揉眉心,“英国人盯着,日本人理亏,廖仲恺那边刚灭了李福林,风头正劲。这时候出头,不明智。码头那边,加强我们自己的控制,玉芙蓉的线,暂时别碰了。至于那个联络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廖仲恺支持,英国人也没明确反对,那就先让它开着。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找机会,把我们的人,也塞进去几个。”
“是,老爷。那……玉芙蓉和暹罗亲王那边,要不要……”
“不必。”陈廉伯摆摆手,老谋深算地说,“经此一事,他们和日本人已成死仇。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暂时观望。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消化李福林死后留下的东江那些空缺,那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老爷高见。”
醉花荫,午后。
楼内仍有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未散尽,但已收拾得大致齐整,只是有些地方还留着弹孔和刀斧痕迹。玉芙蓉在二楼一间平时很少用的僻静偏厅接待了朱拉图。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缎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脸上薄施脂粉,但难掩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殿下受惊了,还劳烦亲自过来。”玉芙蓉亲自斟茶,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颜小姐客气。昨夜若非颜小姐提醒和安排,朱某恐难安然。”朱拉图诚恳道,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倒是颜小姐,似乎清减不少,可是……损伤折了人手?”他带来的礼盒和装着现洋的提箱放在一旁。
玉芙蓉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漾出少许。她放下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七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朱拉图心中叹息,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玉芙蓉面前:“一点心意,给伤亡兄弟的家眷,算是朱某一点补偿,万望颜小姐收下。”
玉芙蓉看着那厚厚的信封,没有推辞,只低声道:“多谢殿下。他们……不会白死。”
“接下来,颜小姐有何打算?醉花荫经此一事,恐怕已成众矢之的。”朱拉图关切地问。
“醉花荫……暂时是不能再待客了。”玉芙蓉望向窗外萧瑟的园景,“我打算闭门一段时间,对外就说我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生意上的事,交给下面可靠的管事去打理。我也正好……清理一下门户。”她眼中寒光一闪,显然对内部可能出现的隐患已起杀心。
“如此也好。安全第一。”朱拉图点头,“联络处即将正式运作,颜小姐推荐的人,我会安排进去。那里或许也能成为一处暂时的避风港。”
玉芙蓉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殿下如此信任若若?”
“若非颜小姐,朱某在广州早已寸步难行,甚至性命难保。这份信任,是颜小姐自己挣来的。”朱拉图认真道,“况且,你我如今同坐一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信任,是合作的基础。”
玉芙蓉心中微暖,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分。她端起茶杯,轻声道:“以茶代酒,敬殿下。愿我们这条船,能在这风雨江海中,行稳致远。”
两只青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下茶杯,玉芙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接下来……是要着力推动联络处和南洋事务了?”
“是。李福林已除,城内暂时会有一段平静期,正是推进正事的好时机。”朱拉图道,“不过,松本康介不会善罢甘休,陈廉伯也在虎视眈眈。未来的路,依然险阻重重。”
“需要若若做什么,殿下尽管开口。”玉芙蓉道。
“眼下,颜小姐先养好精神,稳住‘南天盟’便是最大的帮助。”朱拉图看着她,“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玉芙蓉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沉重的意味,也有一丝微茫的希望。
两人又叙谈片刻,朱拉图便起身告辞。玉芙蓉送至楼梯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未动。
阿四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姐,这位亲王殿下,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玉芙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阿四,你说,这乱世之中,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能有‘来日方长’吗?”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但姐,咱们不都是一路搏命,才搏到今天吗?以后,也得继续搏下去。至少现在,咱们不是一个人了。”
玉芙蓉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是啊,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稀薄的光晕,落在凋零的庭院里,也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似乎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风暴之夜过去了,留下满地狼藉和未散的硝烟。但生活还要继续,博弈从未停止。余韵悠长,新的暗流已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只是这一次,执子之人手中,或许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与信任的重量。
广州城的这个冬天,依旧寒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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