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晨,天空依旧阴霾,仿佛连日来的血雨腥风凝成了化不开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广州城上空。
沙面,日本驻穗领事馆,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往日的繁忙和隐约的跋扈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和人人自危的恐慌。领事馆大门紧闭,门口增加了双倍的卫兵,眼神警惕而惶恐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楼内,职员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什么。
副领事办公室内,川崎一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身上依旧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僵硬和……枯槁。仅仅两天,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袋浮肿,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如刀刻。他手中没有把玩玉胆,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沙面岛上那些风格迥异的欧式建筑,望着远处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松本康介垂手立在门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东京外务省和陆军省联署的加急绝密电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电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终于,川崎一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嘴唇紧紧抿着,只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锐利,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困兽般闪烁着疯狂、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念。”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进水。
松本喉结滚动了一下,展开电报,用颤抖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念道:
“大日本帝国驻广州领事馆副领事、陆军省情报局嘱托川崎一郎殿:惊悉广州近日发生之系列恶性事件,帝国政府及军方深表震惊与遗憾。阁下在穗期间,工作失当,处置不力,致使帝国在华利益蒙受重大损失,帝国声誉遭受严重玷污,更引发暹罗王国及英美法等国之强烈外交抗议,令帝国陷入前所未有之被动局面。”
“经外务省与陆军省紧急联席会议研究决定:一、即日起,解除川崎一郎驻广州副领事职务,及陆军省情报局嘱托一切兼职。二、责令川崎一郎,即刻交接所有工作,于收到本电令二十四小时内,搭乘最快船只返回东京,向内务省、外务省及陆军省联合调查组详细报告在穗一切活动,接受审查。三、广州领事馆一切事务,暂由参赞小野寺健代理。‘菊机关’在华南之一切活动,即日起无限期暂停,所有人员转入绝对静默状态,等候进一步指令。”
“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大日本帝国外务大臣、陆军大臣联署大正十三年三月十四日”
电报念完,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租界巡捕的皮靴踏地声,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川崎一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怪异的腔调,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笑得松本毛骨悚然,连连后退。
“好!好一个‘工作失当,处置不力’!好一个‘帝国声誉遭受严重玷污’!”川崎一郎止住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扭曲的狰狞和彻骨的冰寒,“我在广州苦心经营,为帝国开疆拓土,清除障碍!陈廉伯这颗棋子虽然废了,但我们也摸清了廖仲恺的底牌,搅乱了广州局势!那些□□人,那些南洋猴子,死几个算什么?!帝国的大业,难道不需要牺牲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笔架、砚台、文件跳起老高!“现在出了事,就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让我当替罪羊?急着召我回去审查?哈哈哈!帝国养了一群废物!懦夫!”
松本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川崎阁下完了。不仅仕途完了,恐怕回到东京,面对那些愤怒的上司和政敌,下场也不会好。急召回国,名为审查,实为问罪,甚至是……灭口。
川崎一郎发泄了一通,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慢慢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镜片,动作却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疯狂。
“玉芙蓉……朱拉图……”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你们……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已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松本。”
“哈、哈依!”松本一个激灵。
“领事馆的交接,你配合小野寺去做。‘菊机关’的静默令,照发。但是……”川崎一郎走到书架前,拧动一个隐秘的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嵌入墙壁的合金保险箱。他快速拨动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金属盒,以及几份用特殊火漆封存的文件袋。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交给那些官僚。”川崎一郎将金属盒和文件袋装进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公文包里,“这里面,是‘菊机关’在广州、香港、澳门乃至部分南洋地区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资金账户,以及我们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国民党、共产党、各地军阀、以及英美法等国在华南的一些……不太能见光的秘密。还有一些,是我个人这些年,为防万一,留下的一点‘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