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广州,沙面,日本驻穗领事馆,副领事办公室。
与竹下龙之介在时的“书斋”氛围截然不同,如今这里更像一个高效而冷硬的前线指挥所。文件柜里塞满了标着“机密”的卷宗,墙上挂着大幅的华南及南洋地区军事与资源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味、烟草味,以及一种属于军人的、汗与钢铁混合的隐约气息。
松本康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办公桌。他比数月前更加瘦削,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惶恐与惊悸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专注所取代。他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藏青色西装,但脊背挺得异常僵硬,仿佛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处于临战状态。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矮壮敦实,穿着剪裁普通、但面料厚实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他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一张国字脸,肤色黝黑粗糙,法令纹深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微微眯着,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神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泥沼,平静,麻木,没有竹下的温雅,也没有川崎的阴鸷,只有一种历经无数次杀戮与肮脏交易后沉淀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与……绝对的专业。
他叫中村健次郎,军衔为大佐。对外身份是新任的日本三菱商事驻华南总代表。但他的真实职务,是接替竹下龙之介,全面负责帝国在华南(以广州、香港为中心,辐射广西、福建、云南部分地区)所有“特殊任务”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对东京参谋本部负责。如果说竹下是运筹帷幄、注重长期渗透与战略影响的“大脑”,川崎是急功近利、擅长破坏与颠覆的“刀”,那么中村,就是帝国精心磨砺的另一把“刀”——一把专门用于在最肮脏、最混乱、最见不得光的泥潭里,执行最直接、最血腥、也最具破坏性任务的“剔骨刀”。他长年活跃在满洲、华北、朝鲜的“特殊战线”,以手段狠辣、不计后果、且总能达成“战术目标”而闻名于帝国陆军情报界。竹下在广州的“体面失败”和战略收缩,触怒了东京的某些强硬派,中村便是他们派来“挽回颜面”、“打开局面”的利器。
“情况,都清楚了?”中村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语速不快,却字字带着分量,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哈依!”松本立刻转身,九十度鞠躬,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属下已将来龙去脉,及当前广州、暹罗各方势力态势,详细整理呈报。竹下阁下之前制定的长期渗透与经济文化影响策略,因朱拉图亲王突然发难及国王意外苏醒,已暂时受挫。我方在华南的公开活动空间受到挤压,目标人物玉芙蓉及其‘华南公司’获得广州政府有限支持,地位有所巩固。暹罗方面,拉玛六世病情‘好转’,朱拉图地位更稳,其对法、对日政策更趋灵活强硬。”
中村没有看松本呈上的厚厚报告,只是眯着眼,盯着地图上广州和曼谷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竹下君……太文雅了。”中村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总想着下棋,想着布局,想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付□□人,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效。”
他抬起眼,看向松本,那浑浊的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帝国在华南,现在最需要什么?”
松本一愣,迟疑道:“恢复影响力,打开局面,获取资源,遏制□□革命政府及暹罗的……”
“是胜利。”中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铁腥味,“一场明确的、足以震慑所有人、让他们重新记起帝国威严的胜利。竹下君丢掉的‘面子’,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的方式,找回来。让广州的□□人,让曼谷的暹罗人,让沙面的洋人,都看清楚,跟帝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松本心中一凛,背脊发凉。他隐隐预感到,中村阁下要采取的“方式”,恐怕会与竹下阁下截然不同,也……更加危险。
“阁下,您的意思是……”
“玉芙蓉,朱拉图。”中村的手指在地图上广州和曼谷之间划了一条线,“这两个人,是帝国目前在这盘棋上,最大的绊脚石。尤其是那个女人,她不仅是朱拉图在广州的代言人和钱袋子,更是连接广州与暹罗、乃至南洋的那条‘线’的关键节点。拔掉她,或者……彻底控制她,朱拉图在华南的布局就垮了一半,我们在广州的活动空间就能重新打开,对暹罗的施压也能更有力。”
“可是,玉芙蓉现在有广州政府支持,自身防范极严,身边还有精锐护卫。直接动手,恐怕……”
“谁说要直接动手了?”中村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笑容,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底发寒,“对付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过滚、又自以为上了岸的女人,有很多比子弹更有效的‘工具’。”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看了你整理的资料。这个玉芙蓉,出身卑贱,混迹江湖,靠着心狠手辣和几分姿色爬到今天。她最大的弱点,不是怕死,而是……她珍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华南公司’,码头的控制权,手底下那些兄弟的饭碗,还有……朱拉图留给她的那点念想和授权。她要‘洗白’,要当‘正经商人’,要守着她那摊子产业,等她的暹罗亲王回来。这就是她的七寸。”
松本似乎有些明白了:“阁下的意思是……从她的公司,她的码头入手?制造麻烦,让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甚至……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