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傍晚,沙面巡捕房拘留室。
这里并非阴冷潮湿的地下牢房,而是一间相对“体面”的、有铁窗和简单桌椅的单人房间,但门上沉重的铁锁和窗外持枪巡逻的英籍巡捕,清楚地宣告了此地的性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木头和一种属于权力机构的、冰冷的疏离气味。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装着铁栅的小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而惨淡的光斑,慢慢移动,如同缓慢流逝的时间,也如同玉芙蓉此刻看似平静、内心却汹涌如沸的心境。
她被“请”到这里已近两个时辰。除了最初一名华捕录了份简单的口供(她坚持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系遭人陷害,要求警方彻查徐副主编背景及凶器、徽章来源),再无人前来问话。没有提审,没有指控,也没有释放的迹象。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一种心理上的煎熬,更是一种信号——租界警方,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正在观望、评估,甚至可能已经在与广州当局、日本领事馆乃至其他方面进行着某种隐秘的交涉。她像一枚被投入沸水中的棋子,被迫静止,却承受着四面八方的灼热与压力。
阿四和那名受伤的暹罗卫士被隔离在另一处。剩下的三名卫士,在表明外交人员身份(持有暹罗驻香港领事馆发放的特别通行证)后,未被拘留,但被限制离开沙面,并被告知“随时可能需要问话”。显然,租界方面对涉及“外籍护卫”和可能的外交纠纷,也有所顾忌。
玉芙蓉独自坐在硬板床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灰白的墙壁上,仿佛要将其看穿。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义卖现场的每一帧画面——枪声响起的方向、混乱的人群、徐副主编倒地的位置、那枚刺眼的芙蓉徽章、周围惊疑恐惧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拆解、重组。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从枪手的数量、位置、配合,到事后迅速撤离;从徐副主编恰到好处的死亡地点和时间,到凶器上刻意留下的、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华”字标记;再到那枚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只有内部高层和极少数合作伙伴才持有的特制芙蓉徽章……这一切,需要周密的策划、精准的执行、对沙面地形和活动流程的熟悉,以及对“华南公司”内部细节的了如指掌。绝非沈仲文之流能够做到。甚至,一般的日本特务,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只能是中村。那个取代了竹下龙之介、作风更狠辣、更不计后果的日本指挥官。他放弃了竹下那种迂回、长期的渗透策略,选择了最直接、最血腥、也最能制造恐慌和混乱的方式——公开刺杀加栽赃陷害,一击致命,不仅要她的命,更要彻底毁掉“华南公司”和她个人的一切社会信用与生存空间。他甚至算准了沙面租界的特殊性——在这里出事,广州政府难以直接插手,租界警方为了维持“中立”和“秩序”,必然要严肃处理,而涉及“刺杀”、“灭口”这样的重罪,加上“人赃并获”的“铁证”,足以让她百口莫辩,至少能被长期羁押,甚至引渡或秘密处决。届时,“华南公司”群龙无首,必然分崩离析。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玉芙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愤怒如同岩浆,在冰冷的表象下奔流,却并未冲垮她的理智。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是致命的。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中村此计看似完美,但并非无懈可击。关键在于“证据”。凶器上的“华”字标记,可以伪造。那枚芙蓉徽章,虽然仿制得极像,但既然是仿制品,就必然有破绽——材质?工艺?细微的纹路?发行编号?甚至,上面是否可能残留着制造者或经手人的独特痕迹?徐副主编的死,也有疑点。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真是刺客同伙内讧?还是被灭口的棋子?如果是棋子,他之前是否与中村或“永昌货栈”有过接触?他身上,除了那枚徽章,是否还有其他线索?他的背景、人际关系、近日行踪,都需彻查。
还有枪手。在沙面租界,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多名枪手行刺,事后还能迅速撤离,不留痕迹,这绝非易事。枪手从何而来?如何潜入沙面?使用的武器有无特征?撤离路线如何安排?租界内外,必然有接应和内应。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线头。
更重要的是,中村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其在沙面的一定潜伏力量,必然有其更深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杀她玉芙蓉一个人。很可能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搅乱广州局势,为日本势力卷土重来创造机会,甚至……牵制乃至打击在暹罗的朱拉图。
想到朱拉图,玉芙蓉的心猛地一缩。他此刻在曼谷,想必也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中村“双管齐下”,绝不会只对她一人出手。他那边,边境、外交、宫廷,恐怕也是危机四伏。自己身陷囹圄,不仅无法助他,反而成了他的拖累和软肋……
不,不能这么想。玉芙蓉狠狠摇头,将那股突然涌上的软弱与担忧压下去。此刻,她必须自救,也必须相信,远在曼谷的他,一定有办法破局,甚至……能从更高层面,给予她至关重要的援助。
她需要将这里的详细情况,特别是关于“中村”的推测和现场疑点,尽快传递出去。给冯菊坡,给廖仲恺,更要想办法,给朱拉图。巡捕房肯定监控了她的对外联络,常规渠道行不通。阿四和卫士那边,恐怕也被看得死死的。必须另辟蹊径。
她想起进来时,注意到拘留室走廊尽头,似乎有个清洁工具间,有个年老的华人杂役正在打扫。那杂役眼神浑浊,动作迟缓,似乎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或许,可以利用?
就在玉芙蓉苦思脱身与传讯之策时,拘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巡捕,而是冯菊坡,还有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华人男子,看气质像是律师。两人身后,跟着那名英籍高级警官。
“玉董事长,你没事吧?”冯菊坡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凝重,“廖先生得知消息,非常震惊,特派我前来了解情况。这位是陈大状(大律师),是广州最有名的刑案律师,廖先生专门请来协助你的。”
玉芙蓉心中一暖,知道廖仲恺至少没有立刻放弃她,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消息。她起身,对冯菊坡和陈律师微微颔首:“多谢廖先生关心,有劳冯先生、陈大状费心。我没事。”
陈律师上前,打开随身公文包,取出纸笔,用专业而快速的语气道:“玉小姐,时间紧迫。我已初步了解案情。现在,请你将今日事发经过,尤其是你注意到的所有细节,包括可疑人物、声响、徐副主编之前的举动、凶器和徽章的模样等等,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关键。另外,你在沙面或广州,是否有仇家,或者近期与何人结怨?巡捕房这边,我会以你的法律代表身份,要求查阅所有证据、验尸报告,并质疑证据取得的合法性。但我们需要更多反击的筹码。”
玉芙蓉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绝佳的机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清晰而条理分明的语言,将事发经过、现场疑点、以及对“中村”和栽赃陷害的分析,尽可能详细地叙述出来。她特别强调了凶器标记和徽章的伪造可能、徐副主编背景的疑点、以及此事与近期沈仲文商业陷害的关联性,暗示背后有同一股势力(日本)在操纵。
冯菊坡听得脸色越来越沉,眼中寒光闪烁。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背后的阴谋气息。
“冯先生,”玉芙蓉说完,看向冯菊坡,目光恳切而坚定,“此事绝非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有针对性的政治陷害,意在破坏广州稳定,打击本地实业,并为外部势力干涉制造借口。玉芙蓉个人安危事小,但若让奸人得逞,广州码头恐再生乱局,廖省长致力维护的商界秩序与对外形象亦将受损。恳请廖省长与政府,能主持公道,彻查幕后黑手,还我清白,也还广州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撇清了自己,又将个人案件上升到了影响广州政局和对外关系的层面,给了廖仲恺和政府必须介入的充分理由。
冯菊坡重重点头:“玉董事长放心,廖先生已有明断。此事关乎广州治安与政府威信,绝不会坐视不理。我已安排人手,暗中调查徐副主编近期行踪及人际关系,并设法接触‘永昌货栈’和沈仲文。沙面这边,陈大状会全力周旋,我也会通过外交渠道,向租界当局施压,要求公正、透明、快速地查明真相,不得屈打成招或草率定案。你暂且安心,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他又压低声音道:“朱拉图亲王那边,廖先生也已通过秘密渠道,将大致情况通报。亲王殿下十分关切,表示会全力协助。相信不久,便会有转机。”
听到朱拉图已知晓并表示“全力协助”,玉芙蓉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终于落地。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无论相隔多远,他们始终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冯菊坡和陈律师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显然要去展开一系列紧张的营救与反击行动。拘留室的门重新关上,但玉芙蓉的心,已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沉重。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沙面渐渐亮起的、与对岸广州城截然不同的、规整而疏离的灯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决绝的战意。
中村,你想让我在绝望中腐烂?那就看看,最后腐烂的,会是谁。
几乎在同一时间,曼谷,大皇宫,“绿玉宫”偏殿。
气氛比广州更加肃杀,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朱拉图刚刚结束了与摄政委员会及军部首脑的又一次紧急会议。会议内容围绕着法国边境局势的“暂时缓和”与日本突然的“态度转变”展开,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却又难以把握其脉络。直到胡天生匆匆而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广州的最高级别密电,双手呈到朱拉图面前。
电文是玉芙蓉通过冯菊坡的秘密渠道,几经辗转才送达的,虽然有所延迟,但内容极其详尽,不仅描述了沙面刺杀的整个过程、现场“证据”、租界警方反应,更附上了她对“中村”的明确指认、对栽赃手法的分析、以及对沈仲文事件与此关联的判断。电文最后,是玉芙蓉冷静而坚定的请求:望殿下从速查明“中村”此人及其在华南网络,并设法从外部施加压力,迫使租界公正调查,揭露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