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午后,“竹隐”内院。
昨日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冥婚”与紧随其后的、颠覆生死认知的“一线生机”消息,如同两股狂暴的、方向截然相反的飓风,将这座宅院、更将院中所有人的心神,彻底撕扯、抛掷、揉碎。然而,当最初的、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震惊、茫然、痛哭与虚脱,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露出的,不是平静的沙滩,而是一片更加狼藉、却也更加……坚硬冰冷的礁石。
玉芙蓉已不再哭了。那场耗尽了她所有眼泪与力气的、声嘶力竭的恸哭之后,她仿佛被某种更强大、更冰冷的东西重塑。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玉芙蓉”的柔软与脆弱,都随着那些泪水蒸发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玉石般的坚硬与苍白。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棉袄棉裤,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绾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甚至没有擦去昨夜泪痕留下的淡淡印记。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内室窗边的旧藤椅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两样东西——半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佩,和半截冰凉刺骨的断簪。
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以及冯菊坡,都默默地守在外间。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可怕。昨夜的变故太过惊人,以至于此刻任何安慰、讨论、甚至叹息,都显得多余而苍白。他们只是等待着,等待着内室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女子,下一个,或许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动作或决定。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淌。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
终于,内室传来了动静。是藤椅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玉芙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尊尘封已久的木偶,被强行赋予了行动的能力。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隔开内外的房门。
门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担忧,有紧张,有探寻,更有一种面对未知风暴来临前的、本能的敬畏。
玉芙蓉的目光,平静地、没有任何波澜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冯菊坡脸上。
“冯先生,”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完成的事情,“我要去暹罗。”
短短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去暹罗?!在这个时候?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去那个刚刚传来“薨逝”又“一线生机”、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暹罗宫廷?
“姐!你疯了!”阿四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冲上前抓住玉芙蓉冰凉的手,“你病还没好!曼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殿下是生是死都还没定论,你去了又能怎样?那里是王宫!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怎么去?去了又能做什么?万一……万一殿下他……”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上。
陈启明也急声道:“董事长,三思啊!暹罗局势复杂,国王态度不明,摄政势力盘根错节,日本领事大岛茂也在那边虎视眈眈。您此刻贸然前往,不仅自身安危难保,更可能刺激各方神经,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苏怀瑾咬着嘴唇,眼中也满是忧虑:“而且,广州这边,大岛茂绝不会放过您离开的机会。公司怎么办?码头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
冯菊坡眉头紧锁,沉声道:“玉小姐,诸位所言,皆是实情。你此刻前往暹罗,于情或许可悯,于理却实在凶险。且不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便是到了曼谷,你以何身份求见?如何进入王宫?暹罗王室规矩森严,岂会容一个外国女子,尤其是一个与重病亲王关系匪浅的女子随意接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面对众人的激烈反对与殷切劝阻,玉芙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缓缓地、却又极其坚定地,抽回了被阿四握住的手。然后,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
掌心,躺着那半枚玉环,和那半截断簪。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玉环温润,断簪冰冷,断口处新鲜的碴口,白得刺眼。
“昨夜,”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冰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与他,已成婚。天地鬼神为证,诸位在场为证。我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