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的目光在文书和玉芙蓉苍白消瘦、风尘仆仆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玉芙蓉垂着眼,任由他打量,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握紧了那半枚玉环。
“潮州来的?投亲?”巡查嘟囔了一句,又将灯光往她脸上照了照,似乎想看清她眼中是否有慌乱。然而,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病容。
“包袱呢?打开看看。”巡查命令道。
玉芙蓉顺从地将那个简陋的蓝布包袱从麻袋后拖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几块干粮,一个小水囊,一个针线包,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扁平的木盒。
“那是什么?”巡查指着木盒。
玉芙蓉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打开油纸,露出木盒。盒子里,静静躺着那半截断簪,和一些散碎的、不值钱的贝壳、小石子(是她上船前在沙滩上随手捡的,用作掩饰)。
“亡夫……留下的念想。还有,路上捡的小玩意儿。”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气平淡无波。
巡查拿起那半截断簪,看了看。玉质普通,样式老旧,断口新鲜,确实像是不值钱的旧物。他又翻了翻那些贝壳石子,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无趣。将断簪扔回盒子,他又检查了一下衣裤和干粮,没发现任何异常。
“就你一个人?”他最后问道。
“是。”玉芙蓉点头。
巡查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还在权衡。货轮偷渡个把落难华人妇女是常事,只要没有违禁品,他们通常也懒得深究,敲点“茶水钱”了事。眼前这女人虽然气色差得吓人,眼神也有些古怪的平静,但衣着寒酸,证件齐全,理由也说得过去,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
“算你运气好。”巡查将文书扔还给她,挥了挥手,“上岸后赶紧去找你亲戚,别在码头上乱晃。最近曼谷不太平,查得严。要是被巡捕抓了,可没人管你。”
“多谢官爷。”玉芙蓉低声道谢,重新将文书和包袱仔细收好。
巡查提着灯,转身爬上木梯,嘴里还在嘟囔着“晦气,又是个穷鬼”之类的话。舱门重新关上,底舱再次陷入昏暗。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货轮重新起航的震动传来,玉芙蓉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那半枚玉环硌出深深的红痕。她靠着舱壁,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污浊却自由的空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前方,还有无数道更凶险的关卡,在等待着她这个“千里寻夫”、身份尴尬、孤立无援的异国女子。
货轮缓缓靠向春武里府某个简陋的小码头。玉芙蓉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两样冰冷的信物,然后,将它们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从这冰冷的玉石中,汲取最后一丝前行的勇气。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扇通往陌生国度的舱门。
月光从圆窗中透入,照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在那潮湿肮脏的底舱墙壁上,投下一道孤绝而漫长的影子。
千里寻夫,她已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而曼谷那座巍峨冰冷、守卫森严的大皇宫,和皇宫深处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还在遥远的彼岸,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最终残酷的裁决。